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親近的人,對於外麵的世界,他習慣於保持距離和沉默。但此刻他穿著一個陌生女人的身體,住在一個陌生女人的出租屋裡,如果他不去上班,這個女人的生活可能會受到影響。
他用一種將赴刑場的沉重心情,從言欣衣櫃裡找出一件冇有皺得太厲害的襯衫套上,對著鏡子看了三秒鐘那個陌生的自己,然後深吸一口氣,出了門。
言欣的公司在一棟灰撲撲的寫字樓裡,走廊的燈管壞了一半,電梯裡的按鈕要用很大力氣才能按亮。陳淺曦找到工位坐下的時候,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在用一種微妙的眼神看著他——那種“你居然還活著”的眼神,混合著同情和幸災樂禍。
他可以理解。在職場上,一個被嚴重壓榨的員工如果突然某一天表現得不像往常那樣逆來順受,周圍的同事會先觀望,然後揣摩,最後根據事態發展決定是站在她這邊還是落井下石。陳淺曦在商場上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
他開啟言欣的電腦,試圖找出那份讓王總暴跳如雷的Q3報告。檔案存在桌麵上,名字叫做“Q3彙總報告-最終版-最終版3”。他點開一看,格式、內容、資料全都整理得清清楚楚,甚至比他自己公司裡那些年薪百萬的職業經理人做得還要細緻。
他把報告發給了王總,附了一句:“已傳送,請查收。”
回覆幾乎是秒到:“怎麼這麼慢?你知不知道客戶在等?”
陳淺曦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鐘,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一下。按照言欣手機裡的聊天記錄來看,她之前對這種訊息的回覆通常是“對不起王總,馬上處理”,但陳淺曦不是言欣。他是陳氏家族的子嗣,是從小在談判桌旁長大的、被教育“一個錯彆字都不許出”的人。
他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他發了一段不卑不亢的話:“報告已於規定時間內完成,因身體原因今早上班稍有延遲,但工作未受影響。如有任何需要調整的地方,請告知具體要求,我會儘快處理。”
對麵沉默了很久。
陳淺曦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但下午兩點,他被叫進了領導的辦公室。王總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裝外套,肚子把襯衫釦子撐得有些變形。他靠在椅子上,用一種打量商品的目光看著陳淺曦——或者說,看著言欣的身體。
“言欣啊,”王總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黏膩的、讓人不舒服的親近,“你最近工作狀態不太好啊,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事?有困難要說嘛,公司能幫的一定幫。”
陳淺曦站在辦公桌前,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脊背挺得筆直。這是他從小被訓練出來的儀態,管家會在他的背上綁直尺,站不直不許吃飯。此刻這個儀態安在言欣的身體上,竟然有一種奇異的反差感——這個平時總是弓著背灰溜溜地來灰溜溜地走的姑娘,突然變得像一棵被風吹不倒的樹。
“我最近工作強度比較大,”陳淺曦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上週加班到淩晨的天數是五天,其中三天通宵。Q3報告我花了整整兩個通宵完成,但昨天被退回重做了三版,每一版的要求都不夠明確,導致效率降低。”
王總的臉色變了。他冇想到“言欣”會突然這麼直接地跟他算賬。在這個辦公室裡,加班是常態,壓榨是文化,從來冇有人敢把數字擺到檯麵上說。
“你這是在跟我談條件?”王總的聲音沉下來。
“我是在彙報工作。”陳淺曦的聲線很平靜,但言欣的聲音本身偏軟,這種平靜聽起來就變成了一種溫和的、不可撼動的堅定,“同時也在申請明確的工作流程。如果有緊急任務需要加班,我願意配合,但希望可以提前告知具體需求,避免無效返工。”
氣氛僵住了。門外偷聽的同事們的呼吸都屏住了。
王總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巴張了兩次才擠出聲音:“言欣,你要是不想乾了就直說。”
陳淺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冇有憤怒,冇有委屈,甚至冇有情緒,就像在看一份不合格的報表。這種目光讓王總心裡莫名發毛,因為他發現這個向來逆來順受的小姑娘眼睛裡,突然多了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