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的臉上沒有譏諷。
他甚至沒有笑。
那張被風沙磨礪了幾十年的臉,隻有近乎木然的平靜。
他看著周凡,像在看一個走投無路卻仍在叫囂的孩子。
“哦?”亞瑟說。“你說,我也死?”
他於是抬手,向身後輕輕一揮。
大地開始顫抖。
兩萬人的腳步同時啟動,像潮水湧向最後一處礁石。
阿賈克斯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見周凡的背影仍一動不動。
一千人的陣地上沒人開槍,沒人後退。
可他聽見身後那些年輕士兵的呼吸聲,急促、壓抑,像被什麼掐住了喉嚨。
一千人麵對兩千人他們還能鬥上一鬥,麵對兩萬人他們唯有一死。
士兵們做好了死戰的準備,周凡卻舉起了對講機。
他把那黑色的方形機器舉過頭頂,舉到夕陽能照見它的地方,舉到每一個敵方的士兵都能看見的高度。
拇指按在通話鍵上。
“你們知道的,我是一名煉丹師。”
亞瑟皺著眉頭,煉丹師?這是什麼新型詞彙?
“假如你要問我會煉製什麼丹藥的話……
我的回答是,導丹。”
周凡沒有給這名統帥更多的思考機會,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目標位置已確認,請求導彈打擊。”
科倫士兵們衝鋒的腳步忽然慢了一瞬。
最前排的士兵們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臉上那種麻木的衝鋒表情忽然裂開,露出下麵的東西。
恐懼。
他們聽說過奧丁是怎麼死的。
隊伍中間,一名科倫的士兵忽然停住了。
他是北山那場戰鬥為數不多的倖存者之一。
其實在隨著隊伍靠近後,看清這個頭髮的臉後他的腿就一直在發抖,怎麼都停不下來。
他的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在怒吼,跑!
他想起那天下午,天空陰沉沉的像要下雨,他們也是這樣衝鋒,然後天空忽然亮了。
不是太陽的那種亮。
而是一種比太陽更亮、更白、更冷的光,從天邊呼嘯而來,拖著長長的尾焰,像墜落的天使。
他看見那顆導彈落在他前方兩百米的地方,落在他剛才還在怒吼的戰友們中間。
他看見火光,看見衝擊波掀起的塵土像海嘯,看見一個人飛起來,在空中翻滾著,落下來的時候已經不再是一個人。
是灰。
是一蓬黑色的灰,混著土,混著血,落在他臉上、肩上、張開的嘴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活下來的。他隻知道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抬頭看天。
現在他又想抬頭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自己沒有抬頭,隻是盯著周凡手裏那個黑色的對講機,盯著那根按在通話鍵上的拇指。
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槍從手裏滑落都沒有察覺。
“不……”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連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
沒人笑話他。
因為他身邊所有人,都是同樣的表情。
亞瑟的臉終於變了。
他聽過那個報告,讀過那份帶血的作戰總結,看過用相機拍下的照片。整個北山的那片區域,除了屠宰場他找不到另外任何一個詞語來形容。
如果有,那一定是變成灰燼的屠宰場。
可他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準備再一次的用在這種地方。
這種導彈不應該用來打擊一些更高價值的目標嗎?
這個逼,怎麼盡往人的身上招呼啊?
可他一想到對方那種根本不講常理的瘋子行徑,萬一呢?
萬一對方就是看他這個統帥不順眼,就是想用壓箱底的手段,哪怕前線要塞覆滅也得把自己乾死呢?
我真的活夠了嗎?
他抬起手。
“瘋子。”
那隻手在空中停了整整三秒。
“退!”
蒼老的聲音響起來,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沒有剛才的平靜,沒有統帥應有的從容,隻有一個老人麵對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時,最本能的反應。
他回想起,奧丁那會兒也是麵臨的這種絕望嗎?
黑色浪潮開始洶湧的後退。
無法阻擋的浪潮,以一種無法阻擋的姿態又重新退了回去。
先是最前排的士兵,他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轉身,撞上後麵還在愣神的人。
然後越跑越遠,越跑越快,這裏好像不是戰場而是比拚體力的賽場。
看著敵人背影,前線要塞的士兵蠢蠢欲動。
周凡不解的看著他們,說道,“愣著幹啥,自由射擊啊?”
劈裡啪啦的槍聲響起,敵人跑的越發倉促,直到脫離了射擊範圍前線要塞才停了火。
科倫軍跑過那根周凡畫下的線,跑過那根明天日落之前要撤出的線。
他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農場的邊緣,跑到來時的地方,才終於停下來。
停下來的時候,他們才發現,手心裏全是汗。
“分散陣型!”
“臥倒!”
“蹲下!”
亞瑟趴在一個戰壕坑裏,眼睛透過地平線的縫與對方遙遙相望。
在他的認知裡,唯一能夠避免那種玩意的方式,就是不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不知道那種恐怖玩意的射程到底有多遠,但他知道自己隻要隱藏起來,將隊伍分散開來,躲進戰壕中,那種東西對他們的軍團而言,充其量也就隻是一顆大一點的炮仗。
周凡看著眼前的士兵們。
他們在等火光,等巨響,等那顆拖著天使尾焰的導彈從天邊呼嘯而來,落在那片黑色浪潮裡。
這群士兵們倒也不是想看看那壯觀的場麵,
而是這種打擊這是一種火力覆蓋,火力覆蓋之後,一般必然帶著大部隊進軍。
這樣才能讓火力覆蓋的作用發揮到最大,敵人的抵抗決心也最小。
他們在等周凡衝鋒的命令。
周凡沒理他們,隻是他把對講機隨手扔給旁邊的阿賈克斯,然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了。”
“走?”阿賈克斯愣住了,“長官,那導彈……”
“騙他們的。”周凡已經轉身朝指揮車走去,聲音懶洋洋地飄回來,“哪來的導彈。”
阿賈克斯扶著車門,徹底呆住。
周凡靠在座椅上,伸手彈了彈那個黑色對講機,“這玩意,打出去了,最多殺他千人。不打出去,我能威脅他上萬人。”
他抬起頭,看向車窗外那片漸漸遠去的黑色。
“這比打出去劃算。”
車門還沒關,他的聲音傳出來,飄進每一個愣在原地的士兵耳朵裡:
“兵不厭詐,小子們。還愣著幹什麼?上車,回家吃飯。”
前線要塞的士兵們麵麵相覷。真賤啊。
但是很老大。
然後他們開始動起來,不是衝鋒,而是撤退,大搖大擺地撤退。
他們這次撤退沒有隊形,沒有警戒,有人甚至把槍扛在肩上,走得弔兒郎當。
有個士兵走到最後,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片黑壓壓的人牆。
他想了想,舉起右手。
不是揮手告別。
而是一根筆直的中指。
亞瑟看見了。
他就站在農場的邊緣,看著那支不到一千人的隊伍,看著那輛漸行漸遠的指揮車,和那根豎在風裏的中指。
這是嘲諷,**裸的嘲諷。
科倫的軍官們想起剛剛己方落荒而逃的場景,換來的結果居然隻是對方一場遊戲,就感覺幾乎要被這種憤怒燒穿理智。
此刻前線要塞士兵們大搖大擺的撤退身影是那麼的刺眼,他們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嘲諷。
亞瑟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就那麼看著,直到塵土落盡,直到夕陽沉入地平線,直到對麵隻剩下空蕩蕩的廢墟。
副官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有十名龍校主動請纓,想趁夜色追擊敵人。”副官報告。
亞瑟轉過身。
“走吧。”他說。
“我們已經連續趕了這麼久的路,該停下來休息一晚上了,疲憊之師不宜追擊。”
亞瑟的聲音平靜,恢復了統帥應有的從容,跟那群暴怒的科倫軍官完全不一樣。
可副官卻看到那平靜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醒來。
像一頭蟄伏已久的野獸,聞到了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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