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帆
又過了三年。
乃丁十一歲了。他不再是那個瘦小的孩子,長高了一大截,臉上有了棱角,眼睛裡多了幾分英氣。他每天早起練武,跟著乃功學刀法,跟著乃信的兒子學騎馬,跟著阿普學撐船。放學回來,書包一扔,就跑去軍營,看士兵們操練。
琬帕有時候說他:“你整天往軍營跑,書還念不唸了?”
乃丁振振有詞:“唸啊。上午唸書,下午練武,兩不耽誤。”
阿普在旁邊笑:“隨他去吧。他喜歡這個。”
琬帕瞪了他一眼:“你就慣著他吧。”
乃丁湊過來,嬉皮笑臉地說:“姐姐,等我當了將軍,我保護你。”
琬帕哭笑不得,拍了他一下。
這一年,阿普收到一封信。
信是從日本寄來的,字跡很生疏,歪歪扭扭的。他看了很久,纔看懂大概的意思:
“阿普:
我是田中的鄰居。田中老先生去年冬天走了。走得很安詳,臨死前還唸叨你的名字。他讓我寫信告訴你,他這輩子最高興的事,就是見到了你。你姑姑留給你的東西,他給你留著,放在佛龕下麵。你要是能來,就來取;要是來不了,就托人帶回去。
望你平安。”
阿普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遞給琬帕。琬帕看完,也沉默了。
“你要去嗎?”她問。
阿普點點頭,又搖搖頭。
“想去。但……”
琬帕握住他的手。
“去吧。那是你姑姑的家,是你父親的根。你應該去看看。”
阿普看著她,眼眶有些紅。
“那你和乃丁……”
“我們等你。”琬帕說,“不管多久,都等你。”
那天晚上,阿普把這件事告訴了乃丁。
乃丁愣了一下,然後問:“日本遠嗎?”
“遠。坐船要七八天。”
“那你去多久?”
阿普搖搖頭:“不知道。也許半年,也許一年。”
乃丁低下頭,不說話。
阿普摸摸他的頭。
“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日本的好東西。日本的刀,日本的糖,日本的畫。”
乃丁抬起頭,看著他。
“你保證回來?”
阿普點點頭。
“我保證。”
乃丁伸出手,翹起小拇指。
“拉鉤。”
阿普笑了,也伸出手,和他拉鉤。
一個月後,阿普出發了。
這一次,琬帕送他到碼頭。乃丁也來了,站在她旁邊,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
碼頭上人來人往,商船正在裝貨。阿普的船停在最外麵,是一艘去日本的商船,船主是阿普的老熟人。
“該上船了。”船主喊。
阿普轉過身,看著琬帕。
她站在那裡,穿著白色的衣裳,發間彆著那支銅簪。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和遠帆
阿普走過去,抱住她。
“等我。”
琬帕點點頭,冇有說話,隻是抱緊了他。
乃丁也撲過來,抱住他們倆。
“阿普哥哥,你一定要回來!”
阿普摸摸他的頭。
“一定。”
他鬆開手,轉身上了船。
船慢慢離開碼頭,駛向遠方。
琬帕站在那裡,望著那艘船,望著船上那個越來越小的人影,一直望著,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
乃丁拉著她的手,輕聲問:
“姐姐,阿普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琬帕低下頭,看著他。
“很快的。”
她抬起頭,又望向海的方向。
“一定很快的。”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氣息。
船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海平麵上。
碼頭上的人漸漸散去,隻有琬帕和乃丁還站在那裡。
乃丁忽然說:“姐姐,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去日本看看。”
琬帕愣了一下,低頭看他。
“為什麼?”
“阿普哥哥說,那裡是他爹的家鄉。我想去看看,那裡是什麼樣的。”
琬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好。等我們一起去。”
她牽起乃丁的手,轉身往回走。
身後,海浪拍打著碼頭,一下,又一下,永不停歇。
阿瑜陀耶的日子還在繼續。
琬帕每天去王宮幫忙,處理各種事務。納萊王越來越倚重她,很多大事都找她商議。她一邊忙,一邊等,等著海那邊的訊息。
乃丁每天練武、唸書,個子又長高了一些。他不再問阿普什麼時候回來,隻是每天傍晚站在碼頭邊上,望著海的方向,看一會兒,然後回家。
乃嚴常來看他們,帶些鄉下的東西,陪乃丁玩一會兒。他看著琬帕,有時候會問:“想他嗎?”
琬帕點點頭,又搖搖頭。
“想。但更相信他會回來。”
乃嚴笑了。
“那就好。”
三個月後,一封信從日本寄來。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琬帕、乃丁:
我到了。田中老先生葬在後山,我去看了他,給他磕了頭。姑姑留下的東西我找到了,有一把短刀,一塊玉佩,還有一封信,是姑姑寫給我爹的。等我回來念給你們聽。
這裡很好,櫻花開了,很好看。下次帶你們一起來看。
等我。
阿普”
琬帕看完,把信貼在胸口,笑了。
乃丁搶過去看,看完也笑了。
“姐姐,阿普哥哥說下次帶我們去看櫻花!”
琬帕點點頭。
“嗯。等下次。”
她把信摺好,小心地收起來。
窗外,陽光正好。
日子還很長。
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