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數日，紅塵世界一切如常，卻又處處透著不同。
徐憶離如常指點黎清瀟修行，糾正她劍法中的疏漏，講解道法中的疑難。隻是她不再像以往那樣，偶爾親自上手，握住黎清瀟的手腕調整角度，或貼近身側演示步法。她隻是站在幾步之外，目光沉靜地看著，言辭清晰地點評一二，精準依舊，卻少了那份自然而然的肢體接觸與溫度。
她依舊會應黎清瀟的邀請，坐在溪邊新置的石桌前品一盞黎清瀟新采的、帶著山野清氣的靈茶。黎清瀟也如往常，輕聲細語地說著近日瑣碎的見聞。
徐憶離聽著，偶爾會點點頭，或簡短地應一聲“嗯”。她唇角甚至還會帶著那抹黎清瀟熟悉的、略顯慵懶的笑意。
可黎清瀟卻能敏銳地察覺到，那笑意似乎並未真正抵達眼底。徐憶離的目光有時會落在她身上，卻又彷彿穿透了她，望向她身後虛無的遠處，有時會停留在手中青瓷茶盞嫋嫋升起的水汽上，久久不動，神思不知飄向了何方。
她在走神。
雖然掩飾得很好，但那份細微的心不在焉，如同平靜湖麵下悄然流轉的暗湧，被一直偷偷觀察著她、心神皆繫於她一身的黎清瀟捕捉得清清楚楚。
黎清瀟絮叨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心也跟著一點點沉下去。
她不知這是因為那日的僭越之舉已被察覺，還是徐憶離心中另有煩憂，可無論是哪一種都讓她不安，甚至泛起一絲委屈與恐慌。
她寧願徐憶離直接點破，甚至斥責她，也好過如今這般，看似一切如舊，卻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微妙的疏離與沉默。
石桌上，兩盞清茶的熱氣漸漸消散，最終變得冰涼。
徐憶離似是忽然回神，她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聚焦在黎清瀟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樣子：“茶涼了，下次再品罷。今日的劍法，第三式與第七式銜接之際，氣機轉換尚欠圓融，還可再斟酌。”
她頓了頓，唇角笑意轉深，紫瞳掠過銳芒，聲音輕而篤定：“我能預感，鎮域碑的奧秘即將被我破解，且無聲無息，不會被任何人察覺，屆時我將給予你身份與自由。”
言罷，未等黎清瀟迴應，身影已如煙靄般從容散去。隻留黎清瀟一人對著兩盞冷茶，欲挽未挽的手懸在半空，滿心皆是揮之不去的困惑、震動與忐忑。
桃林寂寂，唯餘風過葉隙的沙沙輕響，像某種引信被悄然點燃，又似一聲極輕的歎息，融進漸濃的暮色裡。
……
鎮域碑外，徐憶離收回神念化身後，微不可察地輕歎了聲，眼底是複雜的瞭然。
她從未想過，當年那個在修羅盛宴上銀髮赤瞳、怯生生又直率誇她漂亮的小女孩，那個被她從永恒絕望中一點點拉回、陪伴著走過數百年孤寂歲月的小帝女，竟真的對她生出了這般不該有的、彆樣的心思。她一時之間都不知要如何應對，隻能裝作不知，如常待她。
徐憶離抬手，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拂過自己的唇角。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被偷襲時一刹的微愣，以及事後回想起來，黎清瀟驚慌失措又強作鎮定、卻掩不住眼中洶湧情意的模樣。
“膽大的小屁孩……”她低聲自語，語氣裡聽不出是責怪還是彆的什麼，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極淡的縱容與茫然。
是的，茫然。
對於修行、對於陣道、對於諸天博弈，她向來目標明確，手段果決。可麵對這般純粹而棘手的情感，她卻感到了一種罕見的、近乎無措的茫然。
徐憶離覺得自己很有必要好好思考一下，下一次見麵該如何麵對黎清瀟。
她雖然也很喜歡黎清瀟，但她的喜歡卻絕非黎清瀟所期盼的那種，關乎風月、關乎獨占、關乎神魂相契的愛情。
至少，現在不是。未來，她亦未曾想過，也不認為會有。
帝路獨行，大道蒼茫。她的心早已被更浩瀚的風景、更沉重的責任、以及自身那不容羈絆的逍遙本性所占滿。
情愛之事，於她而言太過狹小，也太過遙遠。
不待徐憶離思慮更深，忽然間，她周身永恒星河的光輝，乃至她自身帝輝散發的光暈都在同一刹那驟然靜止。
不是消失，而是凝固。如同時間與空間被同時剝離，隻留下絕對死寂的、被按下了暫停鍵的光影畫卷。
徐憶離眉目驟凜，周身那因思索黎清瀟之事而略顯鬆弛的氣息瞬間繃緊如弦。紫瞳中寒光湛湛，神念如網疾掃而出，卻如同探入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死水，感知不到任何外來能量或生命波動的源頭。
這絕非尋常。
能在這片被她暗中探查了數百年的星域，如此精準、如此無聲無息地凝固她身周時空，其實力與對時空的掌控，已然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誰？！”
她冷聲輕喝，聲音穿透靜止的虛空，帶著淩瀟大帝獨有的銳利與警惕。
話音方落，她身前不遠處，一塊原本靜靜懸浮的、佈滿歲月刻痕的巨大星骸之後，空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潭，無聲地盪漾開一圈深邃的幽暗漣漪。
緊接著，一聲極低、卻彷彿直接響徹在她神魂深處的輕笑，自那幽暗中心傳來：“神女的感知力讓本王驚歎。”
聲音磁性而低沉，帶著一種曆經萬古輪迴沉澱下的漠然與從容，語調平緩，卻每一個音節都彷彿攜著億萬魂靈的歎息，讓這片靜止的星域更添幾分幽冥之氣。
隨著話音，那幽暗漣漪中心，一道身影緩緩由虛化實。
來人踏著凝固的星光碎屑走來，身著一襲簡約到極致的玄色長袍，袍服質地非絲非錦，更像是用最純粹的暗與寂編織而成，不反射任何光芒，反而吞噬著周圍本就黯淡的光線。袍角無風自動，隱約有細密如塵的銀色光點流轉，仔細看去，那竟是無數微縮到極致的、形態各異的輪迴符文，生生滅滅，幻化無窮。
他的麵容大半隱在由袍服延伸出的寬大兜帽陰影之下，隻能看見線條清晰卻異常蒼白的下頜，與一抹似有似無、顏色極淡的弧度。
而自那陰影深處抬起的眼眸，卻讓徐憶離心神微震。那並非尋常的眼眸，而是兩團緩緩旋轉、深不見底的法則漩渦。左眼漩渦呈暗金色，其中彷彿有生命誕生、繁榮、衰敗、終結的無數光影飛速流轉；右眼漩渦則是純粹到極致的幽黑，唯有一點冥火般的微光在最深處明滅不定，映照著永恒的沉寂與歸墟。目光所及，連那些靜止的星辰碎礫，都彷彿蒙上了一層屬於終結的灰敗氣息。
他僅僅是站在那裡，並未刻意釋放威壓，但一股主宰萬物歸宿、執掌靈魂輪迴的絕對權柄與蒼涼道韻，已自然而然地瀰漫開來，將這片本就荒蕪死寂的星域，浸染得如同幽冥淵邊境。
六道輪迴之主，冥王。
徐憶離瞬間明悟來者身份。諸天萬界，能有此等氣息，能如此輕易在她都未能提前察覺的情況下降臨此地，並自稱本王者，唯有那位極少在生靈界現身、卻令萬族至強都心存敬畏的幽冥淵至尊。
她壓下心中驚濤，神色恢複平靜，隻是周身帝輝內斂到了極致，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絕世利劍。她微微頷首，不卑不亢：“原來是冥王閣下。不知閣下駕臨這片荒蕪之地，尋在下所為何事？”
她的目光平靜地與那雙輪迴之眸對視，並未顯露出半分怯意。紫瞳深處，神獄之星的虛影緩緩流轉，隨時準備應對任何可能的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