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黎清瀟的目光總會不受控製地、一次次飄向那桃枝間慵懶飲酒的身影。
起初對徐憶離,或許隻是感激,是依賴,是將她從絕望深淵拉回的救贖之光。
然而,數百年的朝夕相處,悉心教導,無聲陪伴,早已將這份情感滋養得根深蒂固,悄然變質。
不知從何時起,那目光裡多了些彆的東西。
當徐憶離隨口點評她新學的劍法,指尖無意掠過她手腕調整姿勢時,黎清瀟會感到心跳漏了一拍,腕間彷彿殘留著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暖意。
當徐憶離凝出清晰化身,陪她坐在溪邊,聽她絮叨瑣事,偶爾側首對她微微一笑時,黎清瀟會覺得胸腔裡某個地方柔軟得發酸,又充盈得發脹。
當徐憶離因推演陣法消耗過大,神念化身比往常更顯透明黯淡時,黎清瀟會感到一陣尖銳的恐慌與心疼,恨不得將自己微薄的力量全都渡給她。
就像此刻,看著桃枝上那人飲酒時微微滾動的喉結,看著陽光在她清麗眉眼間投下的淺淺陰影,看著她唇角那抹愜意悠然的弧度……黎清瀟培土的動作慢了下來,血瞳之中不自覺便盛滿了她自己也未能完全明瞭的、溫柔而專注的傾慕。
晨光中的桃花林靜謐美好,落英如雪。徐憶離依舊慵懶地躺在桃枝間,玉葫蘆中的“桃花釀”已見了底。她有些微醺,或許是這數百年來難得放鬆的時刻讓她放下了些許心防,竟在暖陽與花香中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呼吸變得均勻清淺,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握著玉清葫蘆的手指也微微鬆開了些。她睡得毫無防備,素白身影陷在粉白的花簇裡,少了平日那份恣意張揚,多了幾分罕見的、不設防的柔和。
黎清瀟早已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牢牢鎖在那沉睡的身影上。胸腔裡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地敲擊著耳膜,彷彿要掙脫某種束縛。
那目光中的傾慕、眷戀,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定義的渴望,如同林間悄然瀰漫的霧氣,越來越濃。
她看著徐憶離微啟的唇瓣,因酒意染上了一點嫣紅,比桃花更穠麗,看著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素白衣衫勾勒出清瘦卻優美的線條,看著那近在咫尺的、毫無防備的睡顏……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燃起的野火般,瞬間燎原,燒燬了所有理智的藩籬。
想要靠近。
想要……觸碰。
鬼使神差地,黎清瀟放下了手中的花鋤,腳步放得極輕極緩,如同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般,一步步走近那棵古老的桃樹。
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窒息,血液在耳中轟鳴,臉頰燙得驚人。可她的動作卻異常輕柔,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
她仰起頭,看著枝頭沉睡的人,血瞳中映著對方的身影,也映著自己無法掩飾的、洶湧的情感。
然後,她踮起腳尖。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也極其冒險的舉動。她甚至不知道,若徐憶離此時醒來,自己該如何麵對那可能出現的、任何反應。
但那一刻,衝動壓過了一切。
她屏住呼吸,微微前傾,將自己的唇極其輕柔地、如同蜻蜓點水般,印在了徐憶離微涼的唇角。
雖是虛影,觸感卻柔軟,接近真實,帶著桃花釀的淡淡甜香和她自己都無法控製的顫抖。
一觸即分。
快得如同錯覺。
下一刻,黎清瀟如同受驚的小鹿般猛地後退,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躍出喉嚨。臉頰與耳尖燒得滾燙,眼眸中交織著劇烈的驚慌、羞赧,還有一絲得手後轉瞬即逝的、如偷嚐禁果般的暈眩甜蜜。
她的目光緊緊鎖在徐憶離沉睡的容顏上,呼吸都屏住了。
怕她醒。
怕那雙漂亮的紫瞳驟然睜開,怕裡麵映出自己此刻狼狽羞怯的模樣,怕看到驚愕、疏離,或是任何她無法承受的反應。那會像一盆冰水,將她剛剛燃起的、膽大妄為的火苗瞬間澆滅,也將她小心翼翼藏匿了數百年的心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無處遁形。光是想象那個場景,就讓她指尖發冷,心口揪緊。
卻又……怕她不醒。
怕這片刻的親近與觸碰,真的隻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一場無人知曉的、寂靜的幻覺。怕徐憶離永遠沉睡在這份她無法企及的安然裡,對她的靠近、她的心跳、她這幾乎用儘所有勇氣纔敢做出的僭越之舉毫無所覺。
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
這種矛盾而酸澀的情緒,如同藤蔓般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暗戀的滋味在此刻被放大到極致,是偷得一吻後巨大的恐慌,是害怕被髮現後關係崩塌的恐懼,更是唯恐自己這番洶湧心意,在對方心中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的、更深沉的絕望與卑微。
她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徐憶離安靜如初的睡顏,那微啟的唇瓣上彷彿還殘留著自己方纔觸碰的、微不可察的溫度。甜蜜早已被後怕與酸澀取代,隻剩下一片滾燙而混亂的餘燼,灼燒著她的神智。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過得格外煎熬。
徐憶離依舊冇有醒來的跡象,隻是無意識地微微偏了下頭,發出一聲帶著酒意的、極輕的囈語。
這細微的動作卻讓黎清瀟如同驚弓之鳥一般,幾乎要立刻轉身逃開,可雙腳卻像被釘在原地,貪婪地、又惶恐地還想再多看她一眼。
最終,她不敢再賭。用儘全身力氣,強迫自己挪動腳步,幾乎是踉蹌著、倉皇地轉身,纖細的身影迅速冇入桃林深處,消失在簌簌落花之後,彷彿身後有噬人的怪獸在追趕一般。
桃林重歸寂靜,隻有微風與落花。
無人知曉,桃枝上,徐憶離的眼睫在黎清瀟身影徹底消失的刹那,極輕微地、不易察覺地顫動了一瞬。
但最終,卻仍然平靜地覆合著,彷彿真的沉睡未醒。
唯有那被吻過的唇角,在無人可見的角度幾不可察地抿緊了一線。
桃枝輕顫,落花覆上她微抿的唇角。
風過無聲,唯餘一縷未儘酒香,與那偷吻殘留的、若有似無的微溫,在晨光中靜靜糾纏、消散。她依舊“沉睡”,縱容了這場寂靜的僭越,如縱容一片花瓣輕輕落在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