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認字後的另外一到坎
進入八月,天一天比一天熱,窗戶開得再大也不頂用。沈辭念一會兒書就得停下來擦把汗,手裡的書頁都被汗浸得有些發軟。
這天下午,沈童生把他叫到跟前,桌上放著已經磨好的墨。
“從今天開始,你不僅要念書,還要練字。”
沈辭眼睛亮了一下。他還是頭一回可以拿墨寫字,墨條一根80文呢。
沈童生把墨研開,拿筆舔滿了墨汁,把筆遞給他:“會握筆嗎?”
沈辭搖了搖頭,接過筆握了兩下,怎麼握都覺得彆扭。
沈童生嘆了口氣,繞到他身後,掰著手指,把筆桿擺正。
“這樣。筆桿要直,不能歪。”
沈辭感覺自己的手被擺弄成一個奇怪的姿勢,每個手指頭都有自己的位置,哪根都動不了。
“記住了?”
沈辭點點頭。
沈童生鬆開手:“寫個字我看看。”
沈辭握著筆,對著麵前那張紙,忽然有點緊張。
他想了想,在紙上落下。一橫。
歪的。
沈童生站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沈辭額頭開始冒汗。不知是緊張的還是天氣燥熱,他在桌上寫字的時候,手指想怎麼劃就怎麼劃,怎麼到了紙上,這手就不聽使喚了?
他又寫了幾筆,一個“一”字寫了五六遍,沒一個直的。
“行了。”沈童生說,“一會你去後院沾著水在青石闆上寫三字經的第一句,練好了,寫紙上,明天帶給我。”
“我不用紙練嗎?”
“紙不要錢嗎,你爹可沒有給我紙張錢。”
沈童生笑了一下,背著戒尺去隔壁班了。
沈辭看著自己寫出來字,把紙收好,深吸一口氣,帶著筆走向後院。
青石闆太重了,隻能喊著沈狗兒一起搬了張青石闆靠在缸上。
一橫。
又一橫。
再一橫。
寫了小半炷香,他終於能把一橫寫得差不多直了。
終於可以寫人之初,性本善。但但是寫完才發現新問題來了——粗細不均,像一條條毛毛蟲趴在青石闆上。沈辭隻得又喊沈狗兒換了張青石闆,繼續寫。
沈狗兒就在旁邊一邊看著書,一邊看著沈辭練字。
“沈辭,你在畫畫嘛?”
“練字。”沈辭頭也不擡。
沈狗兒伸長脖子看了看,前麵青石闆上全是同一句話。
“咋光寫一句話啊?”
“先生說,先寫好一句話才能寫別的。”
沈狗兒“哦”了一聲,縮回去,繼續念他的書。
唸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湊過來。
“沈辭,你那筆…能讓我摸摸不?”
沈辭擡起頭,看見沈狗兒眼巴巴地看著那支筆。
他把筆遞過去。
沈狗兒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握著,像握著一件寶貝。
“好輕。”他說。
沈辭笑了:“你寫個字試試。”
沈狗兒搖搖頭,把筆還給他:“不行,這是先生給你的筆。我看看就行。”
沈辭接過筆:“我爹給我買了筆,我把我的借給你,你和我一起寫唄。”
沈狗兒愣了一下:“你爹給你買筆了?”
“嗯。”沈辭點點頭,“你不是也認字了嗎?認了字就得練字,不然光認得不會寫,有什麼用?”
沈狗兒看著他,半天才說話。
“不用,我回頭和我哥說,他會給我買,你到時候也幫我搬青石闆唄。”
“好啊,到時候我幫你搬。”
沈狗兒低下頭繼續念書。念書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些。
一下午,沈辭不停的在青石闆上練字,終於能勉強看的過去。
周金枝在門口等著,看見兒子出來,一把抱起來。
“今兒咋這麼晚?”
“娘,我在練字。”沈辭摟著他孃的脖子,“下午先生給我紙和筆了,我開始寫的字特別醜,練了一下午才稍微好一些。”
周金枝腳步頓了頓:“練字練了一下午?”
“就是把字寫在青石闆。”沈辭說,“可難了,我寫了好半天才寫的好一些。”
周金枝笑了:“那咱辭哥兒可真用功。”
回到家,沈辭吃完飯,就在正屋把沈大根給他買的筆墨紙硯拿出來,練習了一下午的字,現在總算是要寫紙上了。
“爹,你看。”
沈大根接過來,湊到油燈底下看了半天。
“這是你寫的?”
沈辭點點頭。
沈大根又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像蚯蚓。”
沈辭臉一下子紅了。
大姐在旁邊捂著嘴笑,二姐湊過來看了一眼,也笑了。
祖母拍了一下桌子:“笑什麼笑?你當初去私塾學了多久才會寫字。辭哥兒才唸了幾天書,就能寫成這樣,多有出息。”
大姐二姐趕緊收了笑。
沈大根把紙還給沈辭,正色道:“你奶說得對,能寫成這樣已經不錯了。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一個字都不會寫呢還。”
沈辭接過紙,心裡好受了些,把紙小心地摺好,放進書包裡。
晚上躺在床上,他忽然問:“娘,你說我什麼時候能把字寫得像先生那樣好?”
周金枝在旁邊扇著扇子,想了想說:“沈童生練了多少年,你才練了幾天?慢慢來,不著急。”
沈辭“嗯”了一聲,翻了個身。
屋外蛐蛐叫得正歡,他聽著聽著,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去學堂,今天沈辭到時,沈童生已經把門開啟了,一進門,沈狗兒已經坐在位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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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狗兒看見他,眼睛一亮,招了招手。
沈辭走過去,從書包裡掏出一根筆,遞給他。
“給你的,等你哥給你買了你再還我”
“這……”
“你不是想練字嗎?”沈辭說,“用這個練。”
沈狗兒拿著那根筆,半天沒動。
“咋了?”
沈狗兒搖搖頭,把筆小心的塞進書包裡。
“沈辭。”他忽然說。
“嗯?”
“你等我。”沈狗兒看著他,認真地說,“我哥哥買的筆我給你。”
沈辭笑了:“行,我等著。”
上午,沈童生照例來教沈辭念《三字經》。唸完新句子,又檢查了昨天讓寫的句子,看了看就吩咐繼續去練字。
沈辭來到後院,今天比昨天順手了些,寫出來的雖然還是有點歪,但起碼不像蚯蚓了。
沈童生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走了。
沈辭繼續寫。
寫了半個時辰,他忽然發現沈狗兒在來到後院偷偷摸摸地幹什麼。
他側頭一看,沈狗兒也拿著自己送給他的筆,蘸著水,在路上的青石闆上寫字。
寫的正是“一”。
一筆一劃,認認真真。
沈辭沒出聲,繼續寫自己的。
中午放學,沈辭把雞蛋分給沈狗兒一個。
沈狗兒接過去,忽然說:“沈辭,你能借你的墨條借我用一下嗎,就一下。”
沈辭愣了一下:“你要墨條幹嘛?”
“有筆沒墨。”沈狗兒說,“我就想試試,在紙上寫字是什麼感覺。”
沈辭想了想,點點頭:“行。”
下午,沈辭把墨條遞給沈狗兒,還順手從家裡帶了張紙過來。
沈狗兒接過來,把那張紙鋪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落下一筆。
一橫。
歪的,比沈辭昨天寫的還歪。
沈狗兒看著那一橫,愣住了。
沈辭在旁邊說:“沒事,我昨天也這樣。多寫寫就好了。”
沈狗兒點點頭,繼續寫。
一橫,又一橫,再一橫。
寫得滿頭大汗,但每一橫都比上一橫好一點。
沈辭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沈狗兒寫字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種光,他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他想了一會兒,想起來了,是自己第一天拿到《千字文》的時候。
沈童生從隔壁班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沈狗兒握著筆,在紙上寫橫,沈辭在旁邊看著他在寫。他愣了一下,走過去。看了好一會兒。
“這是你寫的?”
沈狗兒嚇得差點跳起來,手裡的筆都掉了。
“先…先生”
沈童生彎腰撿起筆,遞給他,又看了看桌上的紙。
紙上全是橫,一排一排的,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每一筆都很用力。
“你也在練字?”
沈狗兒低著頭,不敢說話。
沈辭站起來:“先生,我拿的我家裡的墨條借給他的。”
沈童生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沈狗兒,沉默了一會兒。
“筆是誰的?”
“我的。”沈辭說。
沈童生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沈狗兒愣在那兒,半天沒反應過來。
沈辭推了推他:“沒事,先生沒生氣。”
沈狗兒這才鬆了口氣,繼續寫。
可寫了兩筆,忽然停下來。
“沈辭。”
“嗯?”
“先生剛才…好像笑了?”
沈辭想了想,搖搖頭:“我不知道耶。”
沈狗兒撓了撓頭,也沒再想,繼續寫他的橫。
天黑之前,沈狗兒把那張紙寫滿了。
他把紙拿起來,對著光看,臉上全是笑。
“沈辭,你看。”
沈辭湊過去,看見滿紙的橫,一行一行的,雖然還是歪,但比一開始好多了。
“寫得不錯。”他說。
沈狗兒把紙小心地摺好,塞進書包裡。
“這張我要留著。”他說,“晚上我拿給我爹和我哥看。”
沈辭笑了:“我第一天寫的字我也留著呢,我爹說像是蚯蚓爬的。”
沈狗兒也笑了:“我要告訴我爹我已經會寫字了。”
收拾好書包,兩人一起往外跑。
“快走,你娘估計又等著急了”
晚上回到家,沈辭吃完飯,照例把書掏出來,湊到油燈底下,對著書上的字慢慢的練習。
沈大根在旁邊坐著,看他寫了一會兒,忽然問:“狗兒今天也練字了?”
沈辭擡起頭:“爹你咋知道?”
沈大根說:“他爹今天來把筆還回來,還問紙是多少錢買的。”
沈辭低下頭:“對不起,爹,我不應該把筆送他。”
“爹沒收,放心吧,你送出去的東西我怎麼可能收回來。”沈大根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狗兒家能把狗兒送去學堂已經很不容易了,你不可能能幫他一輩子,懂嘛?”
沈辭擡起頭,看著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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