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沈童生的來時路
“沈辭,跟我來一趟。”
沈辭剛到院子裡麵蹲下,沈童生就從後院走出來。
沈狗兒幾人立刻起身。
看著沈辭被沈童生叫過去,都有點擔心。沈狗兒想跟上來,被沈經貴拉住了。
“沒事。”沈經貴說,“先生隻叫沈辭過去應該沒啥事。”
沈辭跟著沈童生走出院子,走進後頭沈童生的住處。
沈辭進來的時候看到沈童生媳婦在摘菜:“嬸子。”
沈童生媳婦笑著點了點頭。
沈童生帶著沈辭來到了書房。屋裡不大,一張桌子,兩個書架放在門口。書架上的書堆得滿滿當當,有些書看的出來經常被人翻閱。
沈童生走到書架前,翻了一會兒,抽出一本書。
“這個給你。”
沈辭接過來一看,是本新書,封麵上寫著《論語》。
他愣住了,前幾天先生剛剛給自己一本《千家詩》,自己這是又要開始兩本書一起讀了嘛。
沈童生說:“你《千字文》這幾天也讀熟了吧,想考功名該讀這個了。”
“謝謝先生,我回家讓我爹過來送錢。”
沈童生擺擺手:“回去吧,這是我送給你的,讓你爹給你攢錢考試吧。”
沈辭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了,書架上有個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是一個木頭盒子,放在最上層。盒子上麵貼著的紙已經發黃了,邊角都捲起來,看起來放了很久。
沈辭多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看見了紙上的字。那是沈童生的字跡,他認得。
“沈修明院試自答書”。
沈辭愣住了。
院試?自答書?他想起自己老爹沈大根說過的話:這沈修明考了十幾年,連個秀才都沒考上。
盯著那遝紙,半天沒動。
沈童生髮現他沒走,回頭看了一眼。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沈童生的臉色變了一下:“看什麼?”
沈辭回過神,趕緊說:“沒…沒什麼。”
他抱著書,快步走了出去。
跑到院子裡,沈狗兒他們幾個還等著。
沈經貴迎上來,問:“先生叫你幹嘛?”
沈辭把書給他們看。
沈經貴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論語》?這就開始講《論語》了?”
沈辭點點頭。
沈狗兒在旁邊嘿嘿笑:“你這書怎麼那麼舊啊。”
沈辭沒搭理他
他腦子裡全是那個小盒子,還有那幾個字——“院試沈修明自答書”。
晚上回到家,沈辭吃完飯,把書掏出來,湊到油燈底下。
他唸了一會兒,忽然擡起頭。
“爹。”
沈大根正在旁邊幫著他娘一起織布,擡起頭看他。
“咋了?”
沈辭說:“先生是不是叫沈修明啊?”
沈大根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問:“你咋知道的,這還是在縣裡的先生給他取的名字呢?”
沈辭把晚上沈童生給他《論語》的事情說了出來,好奇為啥這本論語為啥不是先生寫的。
沈大根聽完,嘆了口氣。
“你知道咱家的地之前的地都是誰家的嗎?”
沈辭搖搖頭。
沈大根說:“咱家的地之前都是你祖父從沈修明家買的,那個時候沈修明的祖父還在世,他家的地足足有200餘畝,他爹吃喝嫖賭,欠了一大筆銀子。”
“後來呢?”
“他爹賣了50畝田給咱家,讓沈修明去縣裡的學堂讀書,沈修明十三歲那年就考上了童生,可是這十裡八村最風光的,你爹我當時也剛剛去縣城讀書,那個風光的樣子可把你爹我羨慕壞了。”
“村裡都說他將來肯定能當大官,沈修明的祖父讓他繼續讀書,又賣了50來畝。”
“那應該繼續考試啊?”
沈大根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結果就在院試前他爹去世了,沈修明就沒辦法參加那次院試,下一次院試他母親去世,再下一次他祖父去世,整整在縣城學了十二年,他家每次都是在他考試前有人去世。”
沈辭沒說話。
沈大根又說:“後來他成家了,找了個鄉下婆娘,又去參加了兩次,結果每次都感染風寒,最後一次差點就死在貢院,家裡為了給他治病又賣田賣地的,沒錢讀書了,乾脆就回來教書了。”
沈辭想起那盒子上麵的幾個字,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爹。”
“嗯?”
“先生他…是不是很難受?”
沈大根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你說呢?”
沈辭低下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沈童生。想起他拿著戒尺的樣子,想起他講課的樣子,想起他把《千家詩》送給自己的樣子,想起他今天給自己《論語》的樣子。
還有個小盒子。
考了十幾年,結果一次都沒考上。
那是啥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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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學堂,沈辭一進甲班,就看見沈童生站在前頭。
他走過去,把書放在桌上。
沈童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上午課間,沈辭猶豫了很久,還是走到沈童生跟前。
“先生。”
沈童生擡起頭。
沈辭憋了半天:“您看到您書架上麵有您做的文章…能借我看看嗎?”
沈童生愣住了。
他看著沈辭,半天沒說話。
沈辭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但沒躲。
過了好一會兒,沈童生忽然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笑,是一種沈辭看不懂的笑。
“想看?”
沈辭點點頭。
沈童生站起來,往外走。
“跟我來。”
沈辭跟著他,又進了那間書房。
沈童生走到書架前,把那個盒子拿下來,放在桌上。
“看吧。”
沈辭站在那兒,看著那盒子上麵有些發黃的紙,忽然有點不敢伸手開啟。
沈童生說:“怎麼,不敢看?”
沈辭搖搖頭,開啟盒子。
第一張紙上,寫著《論仁義》三個字還有日期永寧二年二月十八。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能看出來是用了心的。
沈辭往下看。他看不出來好壞,隻覺得這次寫的不比縣裡夫子的《千家詩》差。
他看完一篇,擡起頭。
沈童生坐在床邊,看著他。
沈辭說:“先生,這文章寫得挺好的。”
沈童生愣了一下。
“你認得?”
沈辭搖搖頭:“我看不出來,隻是覺得這字寫的確實好看。”
沈童生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這小子。”
他站起來,走到沈辭跟前,把那遝紙收起來,重新裝進盒子裡。
“行了,回去吧。”
沈辭站著沒動。
沈童生看著他:“還有事?”
沈辭想了想,說:“先生,等我以後考上了,我把您的文章帶上。”
沈童生愣住了。
沈辭認真地說:“讓考官看看,您寫的文章有多好。”
沈童生瞪著他,半天沒說話,然後忽然笑了。笑得很厲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沈辭慌了:“先生…”
沈童生擺擺手,擦了擦眼睛。
“行了行了,回去吧。”
沈辭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沈童生看著他,忽然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好好念書。”
沈辭點點頭,轉身跑了。
跑回甲班。
沈經貴迎上來,問:“你又去先生屋了?”
沈辭點點頭。
沈經貴說:“幹嘛去了?”
沈辭想了想,說:“看文章。”
“文章?啥文章?”
“先生寫的文章。”
沈經貴沒說話,看了一眼沈辭,又低頭讀書。
下午放學,沈辭照常講課。
五個人蹲成一圈,他翻開《千字文》,開始講。
講完一句,他問:“聽懂沒?”
幾個人點頭的點頭,搖頭的搖頭。
沈辭又講了一遍。
這時沈狗兒忽然說:“沈辭,你今天不對勁,怎麼了?。”
沈辭搖搖頭。
沈狗兒看著他,問:“出啥事了?”
沈辭思考了好一會兒,沒把沈童生的事情說出來:“隻是覺得想考功名真的有些難而已。”
幾人聽完,半天沒說話。
“沈辭。”
“嗯?”
“你以後一定能考上。”沈狗兒認真地說,“考上了,讓先生看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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