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牆角蹲著個人
朱正成第一次出現在院子門口那天,沈經貴差點沒把手裡的書扔他臉上。
那是月考後的第三天。
下午放學,沈辭照常帶著幾個人蹲在院子裡講課。剛講了半炷香的功夫,沈狗兒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沈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院子門口,朱正成偷偷摸摸的站在那邊,正往這邊看。
看見沈辭擡頭,朱正成趕緊站直了,假裝在看別處。
沈經貴也看見了,騰地站起來。
“你這個王八犢子來幹嘛,怎麼還想欺負沈辭,你不看看我們這邊幾個人?”
沈辭拉住他。
沈狗兒說:“他是不是來偷聽啊!”
朱正文臉色微紅,說:“院子是先生的,是你們家啊,我就是站在這裡,怎麼了,就允許你們在,不允許我在啊。”
沈經貴愣了愣,還想說什麼,沈辭拉了拉他,繼續講課。
“海鹹河淡,鱗潛羽翔。海水是鹹的,河水是淡的。魚在水裡遊,鳥在天上飛……”
他講著講著,餘光往門口掃了一眼。
朱正成換了個姿勢,蹲在那兒耳朵都要豎起來了。
講完四句,沈辭停下來:“今天就到這兒。”
“怎麼就講四句啊,你再講講啊”沈全說。
沈經貴沒說話,用手肘碰了一下沈全,眼睛往院子門口一瞟,暗示:朱正文在那邊呢,有什麼好講的,被他聽到怎麼辦。
沈全秒懂:“是的,沈辭都講累了,今天就到這吧。”
四個人站起來,沈經貴往門口瞪了一眼,朱正成已經跑了。
第二天,朱正成沒出現在院子裡麵。
這回他乾脆就躲在乙班,對著窗戶露出一隻耳朵。
沈經貴氣得直咬牙:“他是不是有病?就聽不懂好賴話?”
沈狗兒沒說話,看著沈辭。
沈辭想了想,說:“不用管他,我們今天講我們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朱正成天天來。
有時候蹲在院子門口,有時候躲在乙班裡麵,有時候站在遠處牆根底下。
沈經貴從一開始的憤怒,變成了困惑:“他到底想幹嘛?難道也想來聽沈辭講課?”
沈狗兒說:“我估計是想聽課唄。”
沈經貴說:“他想聽就能聽了?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情?”
沈辭沒說話。但他心裡清楚,朱正成不是不想過來,是不敢過來,換了是他,他也怕。
第六天下午,沈辭講到一半,忽然停下來。
“今天換個地方。”
幾個人愣住了。
沈辭站起來,往院子門口走。
沈狗兒第一個跟上去。沈經貴和沈全愣了一下,也跟上去。
四個人走到院子門口,齊刷刷站定。
朱正成正蹲在牆根底下,看見他們過來,臉一下子白了。
他站起來,轉身就想跑。
“站住。”
沈辭的聲音不大,但朱正成像是被釘住了一樣,動不了了。
沈辭走到他跟前,看著他。
朱正成比他高一個頭,但此刻縮著脖子,雙手在放在前麵,眼睛盯著腳麵。
沈辭說:“想聽課?”
朱正成沒說話。
沈辭說:“想聽課就過來蹲下。”
朱正成擡起頭,看著沈辭,又看看沈辭身後那三個人。那三個人看他的眼神,沒有一個善意的。
沈狗兒抱著胳膊,一臉“你敢過來試試”的表情。
沈經貴和沈全站在沈辭旁邊,麵無表情,但那兩雙雙眼睛盯著他,盯得他心裡發毛。
朱正成低下頭,慢慢蹲下了,就蹲在牆根底下,跟剛才一個位置順手拔了根狗尾巴花,放在手上把玩。
沈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往回走。
三個人跟著他回去,重新蹲成一圈。
沈辭翻開書,繼續講課。
“龍師火帝,鳥官人皇。龍師是伏羲氏,火帝是神農氏……”
他講著講著,餘光又往門口掃了一眼,朱正成還蹲在那兒。
還是講完八句,天快黑了。
幾個人站起來,收拾東西。沈辭往門口看了一眼,朱正成已經不見了。
沈經貴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你真讓他聽?”
沈辭說:“他想聽就聽,但是咱們纔是好朋友。”
沈經貴說:“他之前那麼對你,幹嘛讓他聽課。”
沈辭想了想,說:“先生之前說過,學堂的規矩就是尊師重道,我們又不能在學堂揍他,他真想聽我們攔著就不對。”
沈經貴張了張嘴,想說其實大不了我們換個地方講,又咽回去了。
沈狗兒在旁邊忽然說:“走吧,天黑了。”
幾個人散了。
第二天,朱正成又來了。
這回他蹲得近了一點——在院子門口,但沒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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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講課的時候,他蹲在那兒,一動不動。沈辭講完課,他站起來就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還是這樣。
沈經貴從一開始的憤怒,變成了習慣。沈全有時候會往那邊看一眼,但什麼也不說。
隻有沈狗兒,每次都會盯著朱正成看一會兒。
沈辭問他想什麼,他搖搖頭。
“沒啥。”
又過了幾天,沈辭忽然發現一件事。
朱正成聽課時蹲的位置,一天比一天近。
從牆根底下,到院子門口,到院子門裡邊,到離他們兩丈遠的地方。
那天下午,他蹲在一丈遠的地方。
沈辭講完課,站起來,忽然朝他走過去。
朱正成又白了臉。
沈辭走到他跟前,說:“你聽了這麼多天,聽懂多少?”
朱正成愣住了,他沒想到沈辭會問這個。
沈辭等著他回答。
朱正成憋了半天,小聲說:“聽懂了…一些。”
沈辭說:“哪句?”
朱正成說:“海鹹河淡,鱗潛羽翔。海水是鹹的,河水是淡的。魚在水裡遊,鳥在天上飛。”
沈辭點點頭,又問:“還有呢?”
朱正成想了想,說:“龍師火帝,鳥官人皇。龍師是伏羲氏,火帝是神農氏。鳥官是少昊氏,人皇是黃帝。”
沈辭沒說話。
朱正成低著頭,等著他審判。
過了幾息,沈辭忽然說:“明天早點來。”
說完,他轉身走了。
朱正成擡起頭,看著他的背影,半天沒動。
沈狗兒追上來,跟沈辭並排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說:“你讓他明天早點來幹嘛?”
沈辭說:“坐近點聽。”
沈狗兒愣了一下。
沈辭說:“蹲那麼遠,能聽清啥?”
沈狗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心真大。”
沈辭說:“不是心大。”
沈狗兒看著他。
沈辭想了想,說:“他真想學,我不攔著,畢竟學堂的規矩,尊師重道,先生說的對。”
沈狗兒點點頭,沒再問了。
第二天,朱正成果然來得早。
沈辭他們到院子的時候,他已經蹲在那兒了。蹲的位置比昨天更近,離他們隻有幾步遠。
沈經貴看見他,哼了一聲,沒說話。
沈辭蹲下來,把書翻開。
講課前,忽然擡頭,看了朱正成一眼:“蹲過來點。”
朱正成愣了。
沈辭說:“聽不懂的,可以舉手問。”
朱正成瞪著眼睛看他。
沈辭已經低下頭翻著書,開始講課了。
朱正成猶豫了一會兒,慢慢挪過來。
他蹲在人群最外頭,離沈全有一臂遠。
沈全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點地方。
朱正成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但沈辭講課的時候,他聽得比上課的時候還認真,先生講課的時候就是對著書念,沈辭還通過自己的話來理解。
講完課,天快黑了。
幾個人站起來,收拾東西。
朱正成也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忽然開口。
“沈辭。”
沈辭回頭。
朱正成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
“謝謝,我爹給我買了兩支新筆,我明天拿給你。”
沈辭看著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點點頭。
“明天早點來。”
說完,轉身走了。
沈狗兒和沈經貴追上沈辭,跟他並排走。
走了幾步,沈狗兒忽然笑了。
“笑啥?”沈辭問。
沈狗兒說:“你現在有四個學生了。”
沈辭愣了一下。
沈狗兒說:“朱正成不是學生?”
沈辭想了想,點點頭,又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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