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家有子
大雍康定十八年,康定帝龍馭賓天,三皇子登基,改年號永寧,下旨舉國哀悼。百姓“莫不欷歔掩涕,如喪考妣“,甚至一些白髮老人哭的昏天黑地,對其去世感到惋惜。
臘月初九,揚州府,青山縣,沈家莊。
天色已經漸晚,好像是要下雪,寒風吹動著樹枝嘩嘩作響。
沈大根坐在院子中間的井沿上,看著東屋的門簾不斷地掀起,心裡頭髮愁。
婆娘4年前生二丫的時候就是在鬼門關走了一回,這次特地花了2兩銀子請了縣裡的接生婆過來。但現在婆娘嚎了快兩個時辰了,嗓子都啞了。接生婆還讓自己老孃沈林氏燒著水端進去。
沈大根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站起來轉了兩圈,朝著他爹沈萬貫的墳頭方向跪下,雙手合十:“爹啊,保佑你兒媳婦這次平平安安生個大胖小子,孩兒回頭瞞著娘去城裡給您紮兩個西域娘們給您燒過去。“
剛磕了兩個頭,卻發現家裡的長工老劉雙手插在袖子裡,就站在自己前頭,罵道,“你站那裡幹啥,我給我爹磕頭呢。”
長工老劉看著沈大根,也不敢過去,耷拉著腦袋:“東家,驢得餵了。”
“啥?”
“驢喂啥,家裡沒啥乾草了。”
“有啥喂啥!”
老劉趕忙縮回牲口棚,揉了揉已經餓癟的肚子,心想,人能餓著驢可不能餓著,老東家你在天上保佑,這次平平安安啊。
說起老東家沈萬貫,在沈家莊也是個人物。
去縣城賣個雞蛋還讓城裡郭家的老爺看上了,買去當了書童。後來郭少爺高中之後還發還了身契,回到了沈家莊一下子就買了80畝上等水田。這日子過得,一天吃三頓飯,還頓頓有肉呢。
被老劉這麼一打岔,沈大根也不跪了,蹲靠在牆邊,眼巴巴地瞧著東屋門簾。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大根隻聽屋裡突然傳來了一陣哭聲。
騰地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牆站穩了。
但是現在他不能進去,也不敢進去,隻能在門口等著,嘴上不斷地嘀咕: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過了會兒,門簾半掀,接生婆探出張臉:“恭喜沈老爺,夫人生了個小少爺。”
沈大根愣住了,急忙往懷裡摸,摸出個早就備好的紅紙包,塞給接生婆:“辛苦,辛苦!”
接生婆接過紅紙包,手掐了掐,得有2錢銀子,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小少爺哭聲響亮,肯定身體壯實。”
沈大根搓著手:“能進去看看不?”
“還得請沈老爺稍等,裡頭收拾著呢。”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接生婆才帶著老孃沈林氏掀開了門簾。
沈林氏和接生婆好聲道謝,又拿了自己的私房錢給接生婆遞了個紅包,瞥了一眼沈大根。
沈大根使勁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薄霜,急忙鑽進東屋。
進了門,一股血腥味混著炭火味衝進鼻子。
他婆娘周金枝靠在床頭,臉白得像紙,頭髮貼在臉上,眼窩深陷。懷裡抱著個紅彤彤的布包,布包裡露出張皺巴巴的小臉。
沈大根站在爐子旁邊烤了好一會等身上的寒氣散了才湊過去。
看那小人兒,眼睛閉著,嘴一動一動。小心地用手摸了一下小人兒的小臉:“這是我兒子?”
周金枝白他一眼:“不是你的是誰的?”
“婆娘,這幾年,苦了你了。”沈大根眼眶紅了些:“咱...老沈家...有後了。”
“哭啥啊。”躺在床上的周金枝強撐著力氣,給沈大根抹了抹眼睛,“我這鬼門關都闖過來了。以後啊,沒了之後有人給咱上香了。”
“族裡的事情這段時間你多上上心,知道不?”
沈大根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過兩天我就殺豬。”
“好,把咱家最肥的殺了。”周金枝又撐了個笑容。
沈大根蹲下來,蹲在床邊,盯著那小臉看了半天,突然問:“婆娘,你說取啥名兒好?”
“你取,你好歹還認字呢。”
沈大根想了半天:“我爹在的時候說臘月就是辭舊迎新,就叫辭哥兒吧。”
周金枝點點頭,也摸了摸小人的臉蛋:“辭哥兒。”
好像動作大了一點,小人兒醒了,小嘴叭叭兩下,又哭了起來。
周金枝又強撐著力氣,拍拍小人。
沈大根蹲在那兒,看著自己婆娘哄著小人,半天沒動。
周氏推他:“行了,別在這兒杵著,去喊娘過來。”
沈大根這才站起來,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轉回來,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塞到周金枝枕頭底下。
周金枝摸了摸,是把鑰匙。
“這是啥?”
“家裡的地契房契箱子鑰匙。”沈大根說,“家裡以後你管。”
周金枝搖搖頭:“還是你管吧。”
沈大根把鑰匙往枕頭下塞了塞,又看了看床上的小人兒,轉身出去了。
天已經擦黑了。老孃把院子裡的燈籠點上,昏黃的燭火暈開,映得地上的薄霜亮晶晶的。
設定
繁體簡體
沈大根走去竈房想燙壺酒,忽然想起什麼,取了兩個給婆娘生孩子預備的雞蛋,大步往東廂房走去。
自己兩個姑娘擔心他們看到孕婦生產以後生子時害怕,一天沒吃東西就一直待那,也不知道害不害怕。
推門進去,兩個丫頭正蹲在爐子旁邊烤火。
二姑娘沈二丫見他進來,怯生生叫了聲“爹”。
他頓了頓,走過去,在倆閨女腦袋上各揉了一把:“餓了吧?”
“先墊墊。”沈大根把兩個雞蛋塞到她們手裡,“你們娘給你們生了小弟,以後啊,你們出嫁了也有靠山了。”
大姑娘沈大丫今年已經十歲了,她懂他爹什麼意思。家裡有弟兄,被婆家欺負了,還能回家找弟兄做主,不然就是被打死,也是白死。
“爹,小弟取名字了嗎?”沈大丫問道。
“取了,辭哥兒。”
沈大丫狠狠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會看好辭哥兒的。”
沈大根沒說話,往爐子裡添了些柴火。
出了東廂房,沈大根又來到後院找老劉頭,那頭驢聽見腳步聲,從槽裡擡起頭,沖他噴了個響鼻。
沈大根看了看槽裡那把乾草,轉身又從角落裡抱出一捆乾草,扔進槽裡:“吃吧,多吃點,以後幫我兒多幹點活。”
老劉頭在一旁看著東家,嘿嘿直笑:“恭喜東家得了個哥兒,明年咱家得多種兩畝了。”
沈大根拍拍手上的草屑,擡頭望瞭望天。
“多種。”他說,聲音裡帶著一股從來沒有過的勁兒,“明年開春,把咱家東邊的地全收回來。”
老劉頭一愣:“東邊不是已經租出去了,就怕……”
“怕啥?”沈大根又給驢添了把乾草,“我現在有兒子了,得給我兒子掙份家業,走,今天得喝兩杯!”
正屋。
八仙桌上已經擺上了菜。
一碟豆腐,一碟臘肉,沈林氏又從竈上端出一碟炒雞蛋和燙的有些溫熱的一壺黃酒,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兩個姑娘坐在桌邊,小口的咬著雞蛋。
沈大根在桌邊坐下,剛要動筷子,忽然聽見東屋裡傳來一聲細弱的啼哭。
他放下筷子,側耳聽。
那哭聲細細的,像小貓叫,卻一聲接一聲,不肯停。
沈林氏笑了:“這辭哥兒,嗓門倒是大,看著就好養活。”
沈大根聽著那哭聲,忽然覺得這臘月的夜也沒那麼冷了。他倒了一杯黃酒,一口下肚:“娘,明兒個殺豬。”
“殺豬?”老孃一愣,“這才臘月初九呢。”
“殺。”沈大根又扒一口菜,“咱家這次生兒子了。”
兩個姑娘對視一眼,沈二丫小聲地問:“爹,能吃肉嗎?”
沈大根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們:“能吃。以後想吃多少吃多少。”
“往後,你們想吃肉就吃肉,想穿花衣裳就穿花衣裳。你們以後有弟弟了,哪怕爹死了咱家的東西也不會給別人。”
大姑娘沈大丫,低下頭,眼淚啪嗒掉進碗裡。
老劉頭端著一盆稀米飯進來:“東家,下雪了!”
沈大根起身走到門口,掀開棉簾一看——細細的雪粒子正簌簌往下落,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他回頭望了一眼東屋的方向。才把棉簾放下,轉身進屋。
“下雪好啊。”
“爹在的時候經常說,瑞雪兆豐年。”
屋裡,老劉也坐下陪沈大根喝上一口,黃酒的香氣混著炭火的暖意,在屋子裡慢慢散開。
東屋。
周金枝已經睡了過去。
睡夢中,又聽見傳來一聲細細的啼哭
側頭一看。
自家辭哥兒,小嘴巴哇哇哇的。
把小人兒抱在懷裡,輕輕的拍打屁股。
“不哭,不哭。”
門外傳來腳步聲。
周金枝擡眼一瞧,自家男人悄悄的進來。
“又哭了?”
“嗯,孩子硬實,愛哭是好事。”
沈大根小心的把孩子抱過來,開啟棉布包,撥弄了一下小雀雀。
“嘿嘿嘿嘿。”
“辭哥兒。”
“以後多多娶婆娘啊,一定要多娶。”
沈大根不知道,自己懷中這奶娃娃會在這大雍的兩京一十八省,攪動起多大的風雲。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