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裡，北風颳得更緊了。
崇文館的炭火燒得旺旺的，可窗戶紙還是被風吹得嘩嘩響。孩子們縮著脖子聽課，嗬出的白氣在眼前飄。方先生站在前麵講課，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可還是一字一句講得清楚。他講的是《孟子》裡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講到“苦其心誌，勞其筋骨”的時候，忽然咳了起來。
起初隻是輕咳兩聲，方先生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繼續講。可沒講幾句，又咳了起來，這次咳得厲害，彎著腰，手撐著桌子，臉漲得通紅。孩子們都愣住了，不知道怎麼辦。孫寶柱站起來，走到前麵，扶著方先生坐下，又倒了杯水遞過去。方先生喝了水，歇了一會兒，擺擺手說：“沒事，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犯。”
季先生從隔壁屋裡走過來，看了看方先生的臉色，說：“方兄，你先回去歇著吧，這堂課我來上。”方先生還想說什麼，季先生已經拿起書本，站到了前麵。方先生嘆了口氣，收拾東西回去了。走的時候看了孫寶柱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
下了課，孫寶柱追出去，想送方先生回家。方先生已經走遠了，瘦削的背影在寒風中顯得有些佝僂。孫寶柱站在學堂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去收拾書本。
第二天，方先生沒來。季先生說方先生病了，在家裡歇著。孫寶柱心裡惦記著，放學後沒直接回家，拐去了方先生家。方先生家在鎮東頭，三間正房，一個小院子，院門沒關。孫寶柱走進去，看見方先生坐在堂屋裡，身上披著棉襖，手裡捧著一個手爐，正在看書。師母在旁邊熬藥，藥罐咕嘟咕嘟地響，滿屋子藥味。
方先生看見孫寶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了沒事嗎？”孫寶柱說：“來看看先生。”方先生擺擺手：“看什麼看，小毛病，躺兩天就好了。你回去讀書，別耽誤功課。”孫寶柱沒走，在方先生對麵坐下，問：“先生，您吃藥了嗎？”方先生說：“吃了吃了，你師母熬著呢。”孫寶柱說：“我幫您倒杯水。”方先生攔不住他，隻好由著他。
孫寶柱倒了水，又幫著掃了地，劈了柴，把院子收拾了一遍。師母從灶房出來，看見院子掃得乾乾淨淨，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眼眶紅了，拉著孫寶柱的手說：“寶柱，你真是個好孩子。”孫寶柱說：“師母，先生教了我好幾年，我幫這點忙算什麼。”
方先生坐在堂屋裡，看著孫寶柱忙進忙出，沒說話，可嘴角一直翹著。
接下來的幾天，方先生都沒來學堂。季先生一個人撐著，又要講課又要批改作業，忙得腳不沾地。孫寶柱每天放學後都去方先生家，幫著乾點活，陪方先生說說話。方先生的病時好時壞，有時候精神好些，能下床走動了；有時候咳得厲害，臉色蠟黃，躺在床上不想動。
有一天，孫寶柱去的時候，方先生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冬天的太陽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方先生披著棉襖，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孫寶柱走過去，輕輕叫了聲“先生”。方先生睜開眼，看見他，笑了：“來了？坐。”孫寶柱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
方先生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忽然說：“寶柱，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每天來嗎？”孫寶柱想了想：“先生想讓我多陪陪您。”方先生搖搖頭：“不是。我是想讓你看看，讀書人老了是什麼樣子。”孫寶柱愣住了。方先生繼續說：“我教了一輩子書，攢了點家底，夠吃夠喝。可人老了，病來了，再多的家底也沒用。我讓你來，是想讓你知道，讀書不是為了做官發財，是為了明理。理明瞭，窮也好，富也好，病也好，心裡都踏實。”
孫寶柱點點頭：“先生，我記住了。”
方先生又說：“你季先生學問比我深，見識比我廣，你好好跟他學。我教了你這麼多年，能教的基本都教完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悟。”孫寶柱說：“先生，您別這麼說，您還要教我很多年呢。”方先生笑了，沒接話。沉默了一會兒，方先生忽然問：“寶柱，你將來想做什麼？”
孫寶柱想了想，說：“想中進士，做個好官，為百姓做事。”
方先生點點頭：“好。可你要記住，不管將來做什麼，都不能忘了自己是誰。你是莊稼人的兒子，你爺爺是種地的，你爹是種地的，你大伯二伯都是種地的。你的根在土裡。將來做了官，不能看不起種地的人。”
孫寶柱說：“先生，我記住了。”
方先生又說：“做官不難，做個好官難。好官要清，要正，要勤。清是不貪不佔，正是公道正派，勤是兢兢業業。三條缺一不可。你記住了嗎？”
孫寶柱說：“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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