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開張一個多月了，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
十口大鍋從早到晚不停地轉，豆香味飄滿了孫家村。孫長生、孫長有、孫長順三兄弟輪班帶著幫工乾，倒也不覺得太累。劉賬房的賬本記得清清楚楚，孫福貴隔三差五去轉一圈，笑得合不攏嘴。
送貨的人手卻是個難題。鎮上錢掌櫃、縣城吳掌櫃、府城錢掌櫃，三家每天要幾百塊豆腐，光靠孫家人跑不過來。孫福貴正犯愁，張富貴和張富財兄弟倆來了。
外祖家的豆腐作坊秋天就停了。張老根年紀大了，張富貴要種地，張富財一個人磨豆子又送貨，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掙的錢隻比種地強一丁點。秋收後張老根拍了板：“不做了！把磨盤鍋灶賣了，專心種地。你們兩個去孫家作坊幫忙，好歹有份穩當工錢。”
孫福貴一聽，當即拍板：“富貴你送鎮上，富財你送縣城。工錢每人每月八錢銀子，年底有紅包。”兄弟倆高興得不行，當天就套上驢車上了路。從此大舅二舅成了孫家作坊的專職送貨人，每天天不亮就出門，風雨無阻。
張富財今年二十八了。在農村，這個年紀還沒成家的男人不多了。早些年家裡窮，他又心氣高，一般的姑娘看不上，看得上的又嫌他家窮，一來二去就耽誤了。張老根和劉氏急得不行，可急也沒用。
十一月初八這天，張富財照常送豆腐去縣城。驢車上裝著兩百塊豆腐，碼得整整齊齊，蓋著白布。到了酒樓後廚，卸了貨，洗了手，正準備往回走，就聽見門口吵吵嚷嚷的。
一個姑娘站在門口，穿著半舊的藍布棉襖，頭髮有些亂，手裡拎著個小包袱，正跟店小二說話：“我真的找李記糧鋪，我舅舅說在城南，可我找了兩天也沒找到……”店小二不耐煩地擺手：“城南沒有李記糧鋪，你再去別處問問。”姑娘急得快哭了：“可我舅舅信上寫的就是城南……”
張富財走過去問：“姑娘，你找李記糧鋪？”姑娘轉過頭來，二十來歲，圓臉，眼睛不大但有神，麵板有些黑。她點點頭，聲音發顫：“我舅舅叫李德茂，在城南開糧鋪。我從老家來投奔他，找了三天都沒找到。”說著掏出信。
張富財不識字，可他認得路。“城南我熟，李記糧鋪在甜水巷那邊。我帶你去找？”姑娘猶豫了一下，跟著他走了。
到了甜水巷口，果然有一家“李記糧鋪”，可敲了半天門沒人應。隔壁雜貨鋪老闆探出頭：“李德茂？上個月搬走了，聽說去了府城。鋪子空了好些天了。”
姑娘站在門口，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爹孃都沒了，就這一個舅舅……現在也不知道去哪兒了……”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裡。
張富財蹲下來，想了想說：“姑娘，你要是沒地方去，先跟我回去。我外甥家在孫家村，開了豆腐作坊，正缺人手。你可以在那兒幫忙，管吃管住，等找到你舅舅再說。”姑娘抬頭看他，張富財趕緊擺手：“我不是壞人，我外甥是小三元，全縣都有名。”
姑娘擦了眼淚，站起來小聲說：“我信你。謝謝你。”拎著包袱跟他上了驢車。
到了孫家村，張富財把姑娘領進院子。孫竹正在院子裡曬豆子，看見二舅帶了個陌生姑娘回來，眼睛瞪得溜圓，轉身就跑進屋喊：“娘！娘！二舅帶了個姑娘回來！”
張桂香從灶房出來，也愣了一下。張富財紅著臉說了經過。張桂香問姑娘叫什麼、哪裡人。姑娘小聲說：“趙秀蘭，青州府人。爹孃都沒了。”
張桂香嘆了口氣：“也是個苦命的。先進屋喝口熱水。”孫竹早就倒了碗熱水端過來。趙秀蘭接過去喝了一口，眼眶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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