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試連考三場,孫寶柱從考場出來時,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三天的考試,他把這幾年學的本事全使出來了。方先生給的筆用到最後一天,筆頭又禿了些,可寫出來的字還是端端正正的。
孫梅在考場門口等著,看見他出來,一把拉住他的手:“咋樣?考得好不好?”
孫寶柱想了想:“還行。”
孫梅急了:“還行是啥意思?能不能考上?”
孫寶柱笑了:“能。”
孫梅愣了一下,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她趕緊擦掉,拉著他就往家走:“走,回去吃飯。你姐夫給你燉了雞。”
孫寶柱在五姐家又住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孫長順趕著驢車來接他了。孫梅送到門口,拉著他的手叮囑:“回去好好歇著,別惦記考試的事。等發榜了,讓人捎信來。”
孫寶柱點點頭,坐上驢車。孫長順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趕著車往前走。走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娘在家等你呢。”
孫寶柱嗯了一聲。他知道娘在家等著,也知道家裡所有人都在等著。他摸了摸懷裡那個小布老虎,心裡七上八下的。考的時候覺得不難,可考完了反倒不踏實了。方先生說過,覺得不難的人,往往考不好。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考得好,還是太自以為是了。
到家時,全家人都在村口等著。周氏站在最前麵,看見驢車,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一把抱住他:“我的大孫子回來了!瘦了瘦了!考試累著了吧?”
孫寶柱被奶奶摟著,喘不過氣來,隻能使勁點頭。
大伯母李氏也過來了,手裡拿著一雙新鞋:“寶柱,試試這雙,考試穿的那雙磨破了吧?”
孫寶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磨薄了一層,鞋麵也蹭破了。他接過新鞋,往腳上一套,正合適。大伯母笑了:“你大伯說,考試走路多,得做雙結實的。”
二伯母王氏站在旁邊,扯著嗓子喊:“趕緊回家!雞湯燉好了,趁熱喝!”
孫福貴從人群裡走出來,手裡拿著煙袋,看了孫子一眼,沒說話。他走到孫寶柱麵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考完了就別想了。好好歇著,該吃吃,該喝喝。不管考沒考上,咱都認了。”
孫寶柱點點頭:“爺爺,我知道了。”
張桂香最後走過來。她走得慢,一步一步,走到兒子麵前,蹲下來,看著他,沒說話。她伸出手,摸摸他的臉,又摸摸他的頭髮,最後把他摟進懷裡。孫寶柱靠在娘懷裡,聞著那股熟悉的、帶著柴火味的氣息,三天的疲憊一下子湧上來,眼眶熱熱的。
“娘,我考得還行。”
張桂香點點頭:“娘知道。你累了,好好歇著。”
一家人簇擁著往家走。二伯母王氏走在最前麵,一邊走一邊回頭喊:“寶柱,二伯母給你燉了雞,放了好幾個大棗,補氣血的!”大伯母李氏笑著說:“你二伯母一大早起來就忙活,雞都殺了兩隻。”
回到家,二伯母王氏端出一大碗雞湯,放到孫寶柱麵前。湯裡漂著油花,紅棗和枸杞浮在上麵,香味直往鼻子裡鑽。孫寶柱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王氏急了:“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
接下來幾天,孫寶柱在家歇著。每天睡到自然醒,起來吃二伯母燉的雞湯、大伯母烙的餅、娘擀的麵條。孫竹也不纏著他寫字了,說讓他好好歇著。孫蘭倒是天天來,坐在他旁邊,安安靜靜地看書。孫寶柱問她看的什麼書,她遞過來一看,是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千字文》。孫寶柱心裡一暖,這本書是他小時候讀的,沒想到姐姐還留著。
等待發榜的日子,比考試還難熬。孫寶柱嘴上不說,心裡七上八下的。白天跟姐姐們說說笑笑,晚上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孫竹又擠過來睡,十四歲的大姑娘了,還是改不了這個習慣。她縮在他旁邊,嘰嘰喳喳說些東家長西家短的事,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孫寶柱聽著姐姐的呼吸聲,慢慢也睡著了。
二月二十六,發榜的日子。
孫長順天沒亮就起來了,套好驢車,往縣城趕。孫寶柱要跟著去,他不讓:“你在家等著,我去看。”
孫寶柱站在門口,看著父親的驢車消失在村口。一上午,全家人誰也沒心思幹活。周氏坐在堂屋裡,手裡的佛珠撚得飛快。大伯母李氏納鞋底,針紮了好幾次手指頭。孫竹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走幾步就往村口望一眼。孫蘭坐在台階上,手裡拿著那本《千字文》,一頁也沒翻。張桂香站在門口,一句話也不說。二伯母王氏在廚房裡坐不住,跑到院子裡來,站在槐樹下往村口張望。
孫寶柱坐在院子裡,表麵上鎮定,心裡卻翻江倒海。他想起方先生說的話,想起爺爺說的話,想起娘偷偷抹的眼淚。他在心裡把考試的題目又過了一遍,覺得自己答得還行,可又怕自己覺得還行其實是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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