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抬頭。
春寒料峭,地裡的冬麥剛返青,田埂上的野草才冒出一點嫩芽。山裡的樹莓還要等三個月才紅,果醬生意要等到五月才能重新開張。
可孫家的日子,已經和往年不一樣了。
三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三年前那個秋天,孫翠穿著一身紅衣裳,坐著花轎嫁去了周家。大伯母李氏哭得差點暈過去,周氏難得沒罵她,隻是紅著眼眶說:“閨女出嫁是喜事,哭啥?”
孫翠嫁得不遠,就在鄰村,隔三差五就能回來一趟。每次回來都帶著東西,有時是幾塊糖,有時是一塊布頭。去年秋天回來,懷裡抱著個大胖小子,把大伯母李氏喜得合不攏嘴,抱著外孫子親了又親。
兩年前,孫蓮也出嫁了。嫁的是鎮上開雜貨鋪的周家,不是孫翠那個周家,是另一個周家。那門親事是方先生保的媒,男方家裡殷實,人也厚道。孫蓮出嫁那天,二伯母王氏難得沒嘀咕,隻是看著花轎走遠,偷偷抹了半天眼淚。
兩個姐姐出嫁了,家裡冷清了些。可冷清歸冷清,日子還是照樣過,而且越過越有滋味。
果醬生意做了三年。
每年五月到九月,是孫家最忙的時候。男人們上山采果子,女人們在家熬醬,姐姐們幫忙挑揀清洗,一罐一罐的果醬攢起來,送到鎮上賣給周掌櫃。
一年能掙四五兩銀子。
三年下來,加上以前的積蓄,那個鐵匣子裡的錢,已經攢到了十五兩。
十五兩。
對於一個普通農家來說,這是一筆想都不敢想的钜款。夠買五畝好田,夠蓋三間新房,夠一家人吃三年飽飯。
周氏每隔幾天就要開啟鐵匣子數一回,數完了就笑,笑完了再鎖上。二伯母王氏每次看見她數錢,都要湊過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咂咂嘴:“我的老天爺,這麼多錢……”
孫長順不用再去鎮上扛貨了,可他還是閑不住,在村裡找了零活乾。用他的話說:“莊稼人,閑下來渾身不得勁。”張桂香勸了幾回,勸不動,也就由著他去了。
前幾天晚上,孫福貴又把全家人叫到堂屋。
那個鐵匣子放在桌上,開啟來,嘩啦啦倒出一堆錢。
白花花的碎銀子,黃澄澄的銅板,堆了半桌子。
“多少了?”周氏問,聲音都有些發顫。
孫福貴捋著鬍子,笑得滿臉褶子:“整整十五兩!”
堂屋裡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二伯母王氏第一個跳起來:“十五兩!我的老天爺!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大伯母李氏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孫長生孫長有兩兄弟憨厚地笑著,眼裡滿是欣慰。
孫長順蹲在角落裡,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張桂香抱著孫寶柱,眼淚早就流了滿臉。
孫福貴把錢收回去,鎖好匣子,把鑰匙遞給張桂香。
“桂香,這匣子裡的錢,夠寶柱讀書了。明兒個,我就帶他去鎮上找方先生。”
方先生是村裡人,卻不在村裡教書。
他在鎮上最大的私塾坐館,是遠近聞名的老先生。這幾年孫福貴每年都去求他收寶柱,方先生總說:“孩子太小,再等等。”去年秋天去求,方先生說:“明年開春送來吧,五歲正好開蒙。”
如今,時候到了。
第二天一早,孫福貴帶著孫寶柱去鎮上。
驢車走了小半個時辰,停在鎮東頭一座青磚灰瓦的院子前。院門口掛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大字——崇文館。
孫福貴牽著孫寶柱的手,推門進去。
院子裡種著兩棵槐樹,樹蔭底下擺著幾張石桌石凳。幾個穿著長衫的年輕人正坐在那裡讀書,看見他們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正屋的門開著,方先生坐在裡麵,正拿著本書看。
看見孫福貴進來,他放下書,笑了笑:“老孫頭來了?這是寶柱吧?都長這麼大了。”
孫寶柱站在爺爺身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小衣裳,乾乾淨淨的,眼睛黑亮亮的,看著方先生,不躲不閃。
方先生心裡暗暗點頭,這孩子,眼神清亮,是個讀書的料。
“寶柱,”他招招手,“過來讓爺爺看看。”
孫寶柱走過去,站在方先生麵前。
方先生低頭看著他,問:“寶柱,爺爺問你,你長大了想做什麼?”
孫寶柱抬起頭,看著方先生,又回頭看了看爺爺,然後奶聲奶氣地說:“讀書,考狀元。”
方先生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看向孫福貴,“老孫頭,這孩子我要了。束脩一年一兩銀子,書本筆墨另算。每月逢五逢十放假,平時就住在鎮上,逢年過節再回家。”
孫福貴連連點頭:“好好好!多謝方先生!”
孫寶柱站在一旁,心裡卻咯噔一下。
住在鎮上?
那他豈不是不能每天回家了?
訊息傳回家裡,全家人又沸騰了一回。
周氏抱著孫寶柱親了又親,嘴裡唸叨著:“我的大孫子要讀書了!要當秀才了!要中狀元了!”
親著親著,她忽然反應過來:“住在鎮上?那不天天回家了?”
孫福貴點點頭:“方先生是這麼說的。逢五逢十放假,平時就住那兒。”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