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文錢的刺激,比什麼都管用。
第二天天還沒亮,孫福貴就把三個兒子從床上喊了起來。院子裡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昏黃的光暈裡,老頭子的臉綳得緊緊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都起來,我有話說。”
孫長生、孫長有、孫長順三兄弟披著衣裳出來,站在院子裡打哈欠。孫長順的病還沒好利索,臉色仍有些發白,但精神頭足了許多。
孫福貴掃了三人一眼,開門見山:“昨兒個那兩罐醬賣了二十文,你們都知道了吧?”
三人點頭。
“那你們知道這意味著啥不?”
三人麵麵相覷,孫長生試探著說:“爹,您的意思是……咱能靠這個掙錢?”
“廢話!”孫福貴瞪他一眼,“不掙錢我大早上喊你們起來幹啥?聽我安排。老大,你腿腳快,今天帶老二上山采果子,專挑熟的、好的,壞的爛的不要,背簍我昨晚又編了兩個,都帶上。”
孫長生點頭:“成。”
“老三,”孫福貴看向孫長順,語氣緩了緩,“你身子骨還沒好利索,別上山了,在家歇著,幫著挑揀果子、劈柴燒火,乾點輕省活計。”
孫長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孫福貴一揮手擋回去:“別逞能,你要是再病倒了,花錢更多。咱家現在經不起折騰。”
孫長順默默點頭。
“還有,”孫福貴壓低聲音,“這事兒先別往外說。村口那幾個碎嘴婆娘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傳出啥閑話來。咱悄悄乾,等攢夠了錢,給寶柱交束脩。”
孫長生孫長有對視一眼,眼裡都閃著光。
束脩。
那是他們老孫家幾輩子人想都不敢想的兩個字。
天剛矇矇亮,孫長生和孫長有就背著背簍進山了。孫長順坐在院子裡,拿個小板凳,開始修理壞了的背簍,繩子鬆了,得緊一緊;簍底破了,得補一補。他手笨,幹得慢,但很認真,一下一下,仔仔細細。
廚房裡,周氏帶著幾個媳婦已經開始忙活。昨兒個剩下的果子還有半盆,今天得先熬出來。
“桂香,你來掌鍋。”周氏把位置讓給張桂香,“這玩意兒你弄得好,往後就你專門負責熬醬。”
張桂香有些緊張:“娘,我怕……”
“怕啥?”周氏瞪眼,“昨兒個不是弄成了嗎?一回生二回熟,多熬幾回就熟練了。再說了,就算壞了也是咱自己吃,不虧。”
張桂香點點頭,繫上圍裙,站到鍋台前。
大伯母李氏負責燒火,二伯母王氏負責挑揀果子。兩人一個灶上,一個灶下,配合得倒也默契,除了王氏那張嘴。
“大嫂,你說這玩意兒真能賣出去?”王氏一邊挑揀一邊嘀咕,“昨兒個是運氣好,趕上了。往後哪能天天有人買?”
李氏往灶膛裡添了根柴,頭也不抬:“爹說能就能,你操那心幹啥?”
“我這不是操心嘛……”王氏撇撇嘴,“萬一賣不出去,果子糟蹋了,糖也糟蹋了,多可惜。”
“糖是咱自己家的,果子是山上採的,糟蹋了也就費點功夫。”李氏不緊不慢地說,“再說了,你沒見昨兒個爹回來那臉色?要是沒把握,他能讓老大老二又上山?”
王氏不說話了,低頭挑揀果子,手下動作倒是不慢。
幾個姐姐也沒閑著。孫梅帶著孫蘭孫竹,蹲在院子一角,把昨天採回來的果子倒進大木盆裡,一顆一顆挑揀。壞的扔進另一個盆,好的放進乾淨盆裡,然後端到井邊去洗。
孫梅十歲,是姐姐裡最大的,幹活也最麻利。她一邊挑一邊教兩個妹妹:“你看,這種發軟的就別要了,熬出來是苦的。這種有蟲眼的也不要,洗不幹凈。”
孫蘭認真地學,孫竹卻心不在焉,眼睛老往屋裡瞄。
“姐,弟弟醒了嗎?”
“沒呢,還睡著。”孫梅頭也不抬。
孫竹癟癟嘴:“我想去看弟弟。”
“先把活幹完。”孫梅板起臉,“幹完了才能去。”
孫竹隻好低頭繼續挑果子,小臉上滿是委屈。
孫寶柱其實早就醒了。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麵的動靜,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全家人都在忙。
為了那二十文錢,為了能讓他讀書的“束脩”。
他心裡暖洋洋的,又有些酸澀。
這份沉甸甸的愛,他得用一輩子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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