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有些猶豫：“堂屋是咱家待客的地方，讓奴才住……會不會不太好？”
“眼下也沒別的法子了。”沈微婉輕聲道，“等蓋了新房，再給他們分正經的住處。
再說，咱們買人是來幫忙的，待他們寬厚些，他們也能更盡心。”
沈敬之從屋裡出來，正好聽見母女倆的對話，便介麵道：“婉娘說得是，不必太計較這些虛禮，先解決眼下的住宿問題要緊，等翻修了房子，一切就都順了。”
柳氏這才點了頭：“行吧，就按你們說的辦，我這就把堂屋角落裡的雜物挪到那間空房去，騰出貨地方來。”
說幹就幹，柳氏找了個大筐，把堂屋裡堆著的舊布料、破陶罐一股腦往空房搬。
沈微婉也上前幫忙，母女倆忙活了小半天，堂屋果然空曠了不少。
“這樣看著就敞亮多了。”柳氏擦了擦汗，“等買回來人，我再做兩床厚褥子，夜裡睡覺也暖和。”
沈微婉看著收拾妥當的堂屋，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住房的事暫且解決，明日去牙行挑人，便更有底氣了。
她擡頭望向天色，夕陽正落在西山上，給光禿禿的樹枝鍍上一層金邊。
城南的街道比韓莊熱鬧得多，卻也雜亂得多。
推車的、叫賣的、閑逛的擠在一處，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沈微婉攏了攏衣襟，緊緊跟著沈敬之。
“這邊魚龍混雜，多看少言。”沈敬之低聲叮囑，他雖久在翰林院，卻也知曉市井的複雜，尤其這買賣人口的牙行，貓膩更多。
兩人轉了三家牙行，不是開口就要高價，便是推薦的人眼神閃爍，看著就不似善茬。
有個牙婆拍著胸脯保證“絕對聽話”，卻被沈微婉看出那幾個奴僕手腕上有勒痕，多半是被強擄來的。
“爹，這樣不行。”沈微婉拉了拉沈靜之的袖子，眉頭緊鎖，“咱們不能買這種來路不明的，萬一真是拐來的，將來讓人告了，咱家這點根基經不起折騰，必須要有官府蓋印的賣身契，手續齊全才行。”
沈敬之深以為然，點頭道：“再找找，總能碰到規矩的。”
又打聽了半晌，纔有人指點他們去街角一家不起眼的牙行，說那裡老闆是個老誠人，從不做違法的買賣。
兩人走進牙行，裡麵倒乾淨整齊，一個穿著青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正撥著算盤，見他們進來，起身拱手：“二位想買人？裡麵請。”
既沒打量他們的衣著，也沒露出輕視的神色，態度不卑不亢。
沈敬之暗自點頭，說明來意：“想找一對夫妻，男的能做些重活，女的手腳麻利，能幫著料理家事，最好是自賣自身，手續齊全的。”
“有，有。”老闆笑著應道，“正好後院有幾對，都是家鄉遭了災，走投無路才賣了自己的，契書都在官府備過案，您放心。”
他引著沈敬之和沈微婉往後院走，院裡靠牆站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個個麵帶菜色，卻都還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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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有人來，都怯生生地低下頭，隻有一對中年夫婦擡了擡眼，眼神裡雖有惶恐，卻透著幾分沉穩。
“這對姓王，男的四十，女的三十八，老家在河間府，去年澇了地，實在活不下去才來的。”
老闆指著那對夫婦介紹，“男的會趕車，力氣也足；女的針線活好，做飯也麻利，您看怎麼樣？”
沈微婉打量著他們，男人手背粗糙，指節粗大，看著就是幹慣了活的；女人頭髮梳得整齊，雖穿著舊衣，卻漿洗得乾淨。
她走上前，輕聲問：“你們願去我家做事？種地、醃菜、送貨，雜活不少，能吃得了苦嗎？”
那男人連忙點頭，聲音有些沙啞：“能！能！隻要給口飯吃，啥活都能幹！我們絕不敢偷懶！”女人也跟著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沈敬之翻看了他們的賣身契，上麵果然有官府的紅印，寫著“自賣自身，甘為奴僕”字樣。
他與沈微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認可。
“就他們吧。”沈敬之對老闆說。
王老漢剛要應下，他媳婦卻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動了動，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主子……我們有個不情之請。”
沈微婉有些意外，挑眉道：“你們還有條件？說來聽聽。”
“我們有對龍鳳胎孩子，今年十一歲了，”婦人聲音發顫，“能不能……能不能連他們一起買走？我們就這兩個孩子，實在捨不得分開。”
沈敬之皺了皺眉，看向牙行老闆。
老闆連忙解釋：“這倆孩子倒是自小跟著他們，隻是那丫頭前些日子染了風寒，一直沒好利索，看著瘦弱些。”
沈微婉心裡一動，十一歲，比自己剛大一歲。
她看向那對夫婦，眼裡滿是懇求，心不由得軟了。“一家四口都要的話，多少錢？”
老闆算盤打得劈啪響：“王老漢兩口子身強力壯，最少六十八兩，倆孩子嘛……丫頭得治病，小子倒還算壯實，算搭頭，就不另加錢了。”
六十八兩，這可不少啊。
沈敬之剛要開口，沈微婉卻搶先道：“行，就六十八兩，孩子的病，我們管。”
王夫婦倆撲通一聲跪下，眼圈通紅：“謝主子！謝主子恩典！”
沈敬之雖覺肉痛，卻也沒再說什麼，隻讓牙行老闆趕緊辦齊四口人的契書。
老闆笑著應下，連忙去辦手續，沈婉婉看著那對夫婦，又叮囑道：“到了咱家，規矩不多，就一條——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好好乾活，咱家不會虧待你們。”
沈微婉心裡也鬆了口氣，總算找到合適的人，家裡的擔子，能輕些了。
出了牙行，沈微婉見那小姑娘臉色發白，時不時咳嗽兩聲，便對沈敬之說：“爹，先帶孩子去葯堂看看吧。”
一行人直奔城裡的回春堂，老大夫給那叫王小丫的姑娘把了脈，又看了看她弟弟王小虎，捋著鬍鬚道：“丫頭是風寒拖久了，加上營養不良纔看著弱，不打緊，開兩副溫補的葯，好好調養幾日就好了，小子就是瘦了點，沒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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