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葉婉清生日
葉婉清的生日在十一月
北京已經入了冬，什剎海的水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林小滿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準備禮物，不是買的，是做的一件旗袍，墨綠色的絲絨料子，領口鑲了一圈細細的貂毛，上麵綉著金色的牡丹，花瓣用了好幾種不同顏色的線，從花心到花瓣尖，顏色一層一層地淡下去，像真牡丹在光裡開了一樣。
這件旗袍她做了很久，每天晚上在宿舍的檯燈下綉一點，繡得很慢，每一針都小心翼翼，怕綉錯了，怕綉歪了，怕綉出來的花不像花。
宋曉雲說她繡花的時候像在綉什麼了不得的寶貝，連呼吸都放輕了，好像怕把那朵花吹跑了。
林小滿沒有反駁，因為她說得對，這確實是她綉過的最重要的一朵花。
生日宴設在葉家老宅，什剎海邊上那個四合院。
林小滿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巷子裡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落在青磚牆上，把整條巷子照得溫暖而安靜。
她站在那扇硃紅色的大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門開著，裡麵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跟她第一次來時的安靜完全不同。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上麵綉著幾枝淡青色的蘭花，領口是一字扣，深灰色的，外麵套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絨麵短靴。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那顆大白兔奶糖，還在。
每次緊張的時候，她都會摸摸它，好像摸到了它，就不緊張了。
今天她摸了好幾次，糖紙都被她的手指捂熱了。
她剛要進門，一個人從裡麵走出來。
顧南風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立領，收腰，是他讓小滿做的，口袋用暗釦，領口綉著一行小字，小到幾乎看不見，“南風”。
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那雙深棕色的眼睛。
他看著林小滿，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後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了起來。
那個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像一道被刻在石頭上的印記。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握得不輕不重，剛好。
“走吧，姥姥在等你。”他說。
林小滿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了那扇硃紅色的大門。
院子裡張燈結綵，掛著紅燈籠，貼著壽字，擺了十幾桌酒席，來的客人很多，有葉家的親戚，有顧家的親戚，有生意上的夥伴，有政界的朋友。
林小滿不認識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但她看到葉婉清坐在主桌上，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領口綉著金色的牡丹，頭髮盤起來了，插著一支碧玉簪子，看起來精神很好，不像七十三歲，像六十齣頭。
林小滿一眼就認出了那件旗袍，是她做的那件墨綠色的，不，不是墨綠色的，是暗紅色的。
她愣了一下，再看，確實是暗紅色，不是她做的那件。
但領口的牡丹，跟她繡的一模一樣，花心到花瓣尖，顏色一層一層地淡下去，針腳密密的，像真的一樣。
葉婉清看到林小滿，眼睛亮了，朝她招手，那手勢自然而親昵，像招自家的孫女。“小滿，來，過來。”
林小滿走過去，站在她麵前，叫了一聲“葉奶奶”。
葉婉清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從那件月白色的旗袍看到腳上那雙黑色的絨麵短靴，看得很仔細，像在檢查一件珍貴的瓷器有沒有裂紋。
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那笑容讓她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但那些皺紋在她臉上不難看，像老樹的年輪，每一道都是時間刻下的印記，不淺，但好看。
“好看。這件旗袍是你自己做的？好看，比我想的還好看。”
她拉著林小滿的手，轉向滿堂的賓客，聲音不大，但宴會廳裡很安靜，每個人都能聽清楚。“這是林小滿，清華的學生，全國高考狀元，三個競賽的第一名，開了四家店，做的旗袍比我在王府井買的還好。現在，她是我外孫的女朋友。”
宴會廳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小滿身上，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欣賞的，有嫉妒的。
林小滿站在那裡，被這麼多人看著，被這麼多目光打量著，被這麼多情緒包圍著。
她的手心出汗了，但她的手被葉婉清握著，老太太的手很暖，很穩，像一棵老樹的根，牢牢地抓著她，不讓她被風吹走。
她站在那盞巨大的水晶燈下，被整個北京城最有頭有臉的人物注視著，但她沒有慌，因為葉婉清握著她的手，顧南風站在她身後，她口袋裡的那顆大白兔奶糖還在。
顧南風的母親是第一個走過來的人。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是林小滿設計的款，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頭髮燙了，盤在腦後，看起來保養得很好，不像有一個二十四歲兒子的人，像四十齣頭。
她走到林小滿麵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跟葉婉清不一樣，葉婉清是慈祥的、溫暖的，像冬天的陽光，她是審視的、挑剔的，像秋天的風，涼颼颼的，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好，小滿，好久不見”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撲通一聲，濺起一圈漣漪。
“是，阿姨好。”林小滿看著她的眼睛，不躲不閃。
顧南風的母親看著林小滿，看了幾秒鐘，她的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
那是一個真心的、被什麼東西打動了之後才會有的笑。
“南風跟我說過你。他說你很厲害。”
她伸出手，握了握林小滿的手，握得不輕不重，剛好。
“歡迎你來。”她說。
隻有四個字，但從顧南風母親嘴裡說出來，比別人的一百個字都重。
林小滿看著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顧南風的母親看到她這個笑容，愣了一下，也笑了，這一次笑得比剛才真，真到眼角有了細紋。
顧南風的父親是第二個過來的。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跟顧南風那件是同款，也是林小滿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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