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小滿記”
服裝店開在清華南門外的一條小街上,離校門走路不到十分鐘。
街不寬,兩輛車並排走都勉強,但人來人往的,很熱鬧。
兩旁的行道樹是槐樹,夏天的時候枝葉搭在一起,像一把撐開的綠傘。
店麵不大,二十來平,林小滿租下來的時候,牆皮是灰的,地麵是水泥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轉讓”的告示,紙已經泛黃了,邊角翹起來,被風吹得嘩嘩響。
她找了幾個同學幫忙,刷了牆,鋪了地板革,裝了燈。
牆刷成白色,燈換成亮堂的日光燈,門口掛了一塊木牌子,牌子上寫著三個字,“小滿記”。
字是她自己寫的,用毛筆,一筆一劃,端端正正,跟她這個人一樣。
沈靜秋看到這塊牌子的時候,站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這個名字好。小滿,小得盈滿,不多不少,剛剛好。”
第一批貨是從清平市運來的。
林小滿給她爸畫了幾張設計圖,不是那種複雜的、看不懂的工業圖紙,就是幾件衣服的樣子,一件女式襯衫,小翻領,收腰,袖口有一粒釦子;一件男式夾克,立領,拉鏈,口袋用暗釦;還有一款連衣裙,圓領,長袖,腰線提高了一些,顯得腿長。
這些設計放在今天看很普通,但在這個年代的北京,它們新奇的。
市麵上賣的衣服不是灰就是藍,不是寬就是大,穿在身上像套了一個麻袋。
林小滿設計的衣服不一樣,它們有腰身,有顏色,有細節。
襯衫是淺藍色和米白色的,夾克是藏青色和鐵灰色的,連衣裙是碎花的,那些碎花是她從一本舊畫報上找來的圖案,小朵小朵的,星星點點地散在布麵上,不張揚,但耐看。
林德厚在電話裡聽到這些設計的時候,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了一句:“小滿,你畫的那些圖,廠裡的老師傅看了,說好。說做了幾十年衣服,沒見過這麼畫圖的。”
林小滿笑了笑,沒有解釋。
她不能告訴他,這些設計不是她想出來的,是她在上一世的時裝雜誌上看到的。
那些雜誌上的衣服她買不起,但她記得它們的樣子,記得它們的顏色,記得它們穿在模特身上的樣子。
現在她把那些記憶裡的樣子畫出來,讓它們變成真的衣服,掛在“小滿記”的衣架上,等著有人來買。
貨是二哥的卡車運來的。
二哥的車隊剛起步,隻有一輛車,就是他以前開的那輛解放牌,自己掏錢買下來的,車身上的漆有些掉了,露出底下的鐵皮,鐵皮上有一道一道的銹跡,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但他把車擦得很乾凈,駕駛室裡鋪了新買的座套,藍色的,塑料的,坐上去吱吱響。
他開了兩天一夜,從清平市到北京,一千多公裡,一個人,一箱油,一暖瓶水,一袋子饅頭。到北京的時候是淩晨四點多,林小滿去南門接他,看見卡車停在路邊,車燈還亮著,二哥靠在駕駛座上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呼嚕聲很大,大到隔著車窗都能聽見。
她敲了敲車窗,二哥猛地驚醒,揉了揉眼睛,看見是林小滿,笑了,笑得露出兩排牙齒,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小滿!貨到了!你看看,一匹布都沒少!”他跳下車,開啟車鬥的帆布篷,裡麵碼著整整齊齊的紙箱,箱子上寫著“小滿記”三個字,是他出發前用毛筆寫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用力。
林小滿爬上車鬥,開啟一個紙箱,裡麵是一件淺藍色的女式襯衫。
她把它拿出來,抖開,在路燈下看了看。領口的小翻領,收腰的剪裁,袖口那一粒白色的釦子。
跟她的設計圖一模一樣。不,比設計圖更好。
因為設計圖是死的,這件衣服是活的。
它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像月光一樣的光,風一吹,衣角飄起來,像一隻剛學會飛的小鳥。
“二哥,謝謝你。”林小滿的聲音有些啞。
二哥站在車鬥下麵,仰著頭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疲憊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嘴唇乾裂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像一片剛被燒過的草地。
但他笑得很好看,像一個剛做完了一件大事、等著被誇獎的孩子。“謝什麼謝,你是我妹,我不幫你誰幫你?”
林小滿從車鬥上跳下來,站在二哥麵前,伸出手,抱住了他。
二哥愣了一下,身體僵住了,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懸在半空中,像兩隻找不到樹枝的鳥。
他這輩子沒被誰抱過,他是開大貨車的,他隻會跟人握手、拍肩膀、掰手腕,不會擁抱。
但林小滿抱著他,抱得很緊,緊到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
撲通,撲通,一下一下的,跟他的心跳同一個節奏。
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兩下拍得很輕,輕到像怕把她拍碎了。
但那兩下拍的是“二哥在”,是“沒事的”,是“不管你走多遠,二哥都在你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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