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恢復高考”
林小滿正在滿學社的院子裡擦黑板,深秋的風把粉筆灰吹起來,迷了眼睛。
沈靜秋從正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報紙,臉色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慌張,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震驚,又像是興奮,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
她把報紙遞到林小滿麵前,手指點了點頭版頭條的位置。
“恢復高考”
四個字,加粗的黑體,像一記重鎚,砸在林小滿的心口上。
林小滿放下板擦,把報紙接過來。
她的手沒有抖,但她的心在抖。
她等這一天等了三年。
從1973年秋天那個覺醒的清晨開始,她就在等這一天。
她知道它會來,她知道它一定會在1977年的冬天到來,她知道這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機會之一。
但當它真正來臨的時候,她還是覺得心跳加快了。
她把那篇報道從頭到尾讀了兩遍。一遍確認事實,一遍確認細節。
十二月的考試,各省命題,擇優錄取。
沒有年齡限製,沒有成份限製,所有人都可以報名。
她讀完之後把報紙摺好,放在石桌上,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秋風裡搖搖欲墜,像一個還在猶豫要不要放手的人。
沈靜秋沒有問她怎麼了。
她就站在旁邊,安靜地等著。
她知道林小滿需要時間。
“我要提前考。”
林小滿轉過身,看著沈靜秋,聲音不大。
沈靜秋看著她,沒有驚訝,沒有質疑,隻是點了點頭,好像她早就知道林小滿會這麼說,隻是在等她說出來。“你什麼時候跟學校說?”
“今天。”
當天下午,林小滿去了劉老師的辦公室。
劉老師正在備課,桌上的教案攤開著,密密麻麻的字,邊上貼滿了小紙條。
她看見林小滿進來,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等著她開口。
林小滿把報紙放在劉老師麵前,翻到頭版。
劉老師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著林小滿,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期待,還有一種“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的瞭然。
“你想參加今年的高考?”劉老師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問一道題做完了沒有。
“是。”
“你才高二。”
“我知道。”
“你的成績,明年考清華北大都沒問題。今年考,你隻有不到兩個月的準備時間,高中三年的課程你才學了大半,高三的內容還沒碰過。”
“所以我現在就開始準備。”
劉老師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裡很安靜,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一片葉子貼在紗窗上,像一隻黃色的蝴蝶。
劉老師站起來,走到窗前,把那片葉子輕輕撥掉,看著它在風裡打了個旋,落在地上。
“林小滿,”她轉過身,“你是我教過最好的學生。不是成績最好,是腦子最清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要什麼。這件事,我不替你決定。你決定了,我就支援你。”
林小滿站起來,向劉老師鞠了一躬。不是那種蜻蜓點水的鞠躬,是認認真真的、九十度的、停留了好幾秒的那種。
劉老師被這個躬鞠得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眼眶有些發紅。
晚上,林小滿在學校門口的郵局給她爸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那頭傳來林德厚的聲音,帶著一種接到女兒電話時特有的、壓不住的高興:“小滿!吃飯了沒有?省城冷不冷?你奶奶說讓你多穿點,那件新棉襖她做好了,等你回來拿。”
林小滿握著話筒,深吸一口氣。“爸,恢復高考了。十二月份考。”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林德厚的聲音變了,不是那種隨意的、家常的語調了,變得認真起來,像在廠裡開生產會的時候那種語氣:“你打算考?”
“我打算提前考。今年就考。”
又是一陣安靜。
這一次安靜的時間更長,長到林小滿聽見電話那頭有椅子挪動的聲音,有奶奶在問“誰的電話”的聲音,有電視機裡沙沙的雜音。
林德厚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更穩了,像一艘船經過了風浪,終於駛進了平靜的水域:“小滿,爸不懂高考的事。但爸懂你。你說你能考,爸就信你能考。你想考,你就去考。家裡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奶奶我來跟她說。”
林小滿握著話筒,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想說“謝謝爸”,但三個字太輕了,輕到說不出口。
她握著話筒站了好幾秒,最後隻說了一個字:“好。”
電話那頭傳來奶奶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但中氣十足,像冬天裡的一盆炭火:“小滿!奶奶跟你說!你考!考完了奶奶給你燉排骨湯!你考到哪,奶奶就跟到哪!奶奶給你做飯!”
林小滿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掛了電話之後,林小滿在郵局門口站了一會兒。
十一月的省城已經很冷了,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煤煙的味道。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雙手插進口袋,慢慢地往學校走。
口袋裡裝著那顆大白兔奶糖,硬硬的,硌著手指,她把手攥成拳頭,把糖握在手心裡,感覺著它一點一點地變暖。
接下來的事,比她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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