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稿費
十月底,第一篇稿子的迴音來了。
不是《群眾科技》報的用稿通知,而是一封退稿信。
信上寫著“來稿已閱,暫不適用,歡迎繼續投稿”,措辭客氣但冰冷。
林小滿把退稿信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抽屜裡。
她沒有沮喪,上一世她投過無數份商業計劃書,被拒絕的次數比被接受的次數多得多。
拒絕是常態,接受纔是意外。
她把那篇文章重新看了一遍,找出了問題所在:
太專業了。
她是從一個“業內人士”的角度寫的,但《群眾科技》的讀者是普通群眾,看不懂那些引數和術語。
她需要換一個角度,換一種寫法。
她花了一個晚上,重寫了一篇。
這次不寫技術了,寫生活。
題目叫《布票的故事》,講的是她小時候跟著奶奶去供銷社買布的經歷,天不亮就去排隊,排到了還不一定有想要的布,有了布也不一定有票,有票也不一定夠用。
文章的最後她寫了一句:“什麼時候,我們買布不用再排隊了?”
這篇文章寫得很樸素,沒有資料,沒有術語,就是一個十五歲姑孃的親身經歷和樸素願望。
十一月中旬,這篇稿子被《省報》的副刊採用了。
稿費八塊錢,匯款單寄到學校的時候,班主任劉老師在班上唸了一遍匯款單上的名字,全班都聽見了。
“林小滿,《省報》稿費八元。”
教室裡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宋曉雲轉過頭來,眼睛瞪得像銅鈴:“你給報社投稿了?你怎麼不跟我說?”
林小滿把匯款單摺好放進口袋,笑了笑:“試試而已。”
沈靜秋坐在斜後方,看著林小滿的背影,目光裡有了一絲新的東西,是一種更複雜的、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大概是好奇,大概是佩服,大概還有一點點的……羨慕。
她沈靜秋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好、家境好、長得也好,走到哪裡都是焦點。
但來到省第一中學之後,她發現有一個人的光芒比她更亮。
那個人不愛出風頭,不爭不搶,安安靜靜地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看書、寫字、聽課,偶爾跟同桌說幾句話,笑起來很好看。
但那個人每次考試都是第一。
現在還給報社投稿,拿了稿費。
沈靜秋低下頭,繼續做她的物理競賽題。但她發現自己有些心不在焉。
林小滿不知道沈靜秋在想什麼。
她正忙著算賬。
稿費八塊,家教收入到月底大概能拿到二十四塊(周家按周結算,一週八塊,已經結了兩次),加起來三十二塊。
她每個月的生活費大概二十五塊左右,還能剩下七塊。
七塊錢,在這個年代不是個小數目,夠買好幾本書了。
但她要的不是這七塊錢。她要的是一個模式,一個能讓她在“學生”這個身份下,合法、體麵、可持續地創造收入和積累資源的模式。
寫稿是第一步。
家教是第二步。
資訊網路是第三步。
這三步走穩了,後麵的事情就好辦了。
十一月底的一個週末,林小滿在郵局給她爸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林德厚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一聽到是林小滿的聲音,立刻精神了起來:“小滿!在學校怎麼樣?吃得好不好?冷不冷?”
“爸,我挺好的。”林小滿靠在電話亭的玻璃門上,手裡攥著電話線,“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在省城這邊,接了幾個家教的活,還給報社投了稿,賺了點錢。生活費夠了,你不用每個月給我寄錢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小滿,”林德厚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是不是缺錢了?缺錢你跟爸說,別自己出去打工,耽誤學習。”
“爸,我不缺錢。我就是想自己試試。”林小滿的語氣很平靜,“家教不耽誤學習,我成績沒掉,還是第一。”
又是一陣沉默。
林德厚笑了,笑聲裡有心疼,有驕傲,有一點點無奈:“你這個孩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
“爸,你幫我個忙。”
“你說。”
“之前那些工廠的後續情況,你幫我留意一下。誰家做得好,誰家做得不好,有什麼新動向,都記下來。每次打電話的時候告訴我。”
“你要這些幹什麼?”
“有用。”林小滿說,“爸,我在省城,離得遠了,但我不能跟那邊斷了聯絡。那些工廠,以後都是咱們的資源。”
林德厚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在消化林小滿說的這些話。過了一會兒,他說:“好,爸幫你記著。”
“謝謝爸。”
“謝什麼。”林德厚頓了頓,“小滿,你奶奶想你了。她讓我跟你說,過年早點回來,她給你燉排骨湯。”
林小滿握著話筒,覺得鼻子有點酸。
“好。”她說,“你跟奶奶說,我想她了。”
掛了電話,林小滿走出郵局。
十一月底的省城已經很冷了,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煤煙的味道。
她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雙手插進口袋,慢慢地往學校的方向走。
口袋裡裝著那張八塊錢的匯款單,硬硬的,硌著手指。
她想,這八塊錢,是她在這個城市賺到的第一筆錢。
不是靠家裡,不是靠關係,是靠她自己寫出來的字。
八塊錢不多。
但它是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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