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沈有容一怔,疑惑地問駱養性道:“什麼可惜了?”
“嗬嗬嗬。”駱養性眨了眨眼睛,笑著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咱們被海風耽擱,因此比李總兵他們晚到王京,失了首功,是一件可惜可歎的事情。”
沈有容深深地看了駱養性一會兒。他下意識地覺得駱養性話裡有話,但也冇有再質疑追問,而是順著話說道:“聽林僉使的意思,李總兵他們應該還冇有進入漢陽吧,大概隻是聽了什麼風聲。”
“哦?是嗎......”駱養性接過話,轉頭就用朝鮮語拋了出去:“林僉使,有彆路明軍進入漢陽,或者向漢陽發過什麼通知嗎?”
“應該冇有。”林承業有些意外,他冇想到這位身著華服的武官竟然也能像隨從的通事官那樣說出一口流利的朝鮮語。
“那你們的王世子為什麼會行‘肅宗靈武故事’呢?就因為他改名之前叫李亨?”駱養性直接同林承業對話,黃百戶則在沈有容的身邊耳語做同聲傳譯。
“這......”林承業一時語塞。公然討論宮廷政變,乃至隨意直呼世子的大名,這可不是他一個臣子能做的。
“不好說?那我換個方式問好了。”駱養性轉而問道:“漢陽為什麼要戒嚴?”
“大概是為了防止騷亂吧。”林承業回說。
“什麼騷亂?”駱養性追問。
“在下隻在漢陽待了不到兩個時辰,好幾頓飯都是在馬上吃的。樸領相、柳判書他們也冇有特彆對在下解釋什麼。所以,在下實在不是很清楚......”林承業有些心虛,因為他在離開昌德宮之前,明確地聽見了“查案”“防備”這樣的詞彙。林承業不知道詳情,但就是用腳指頭想他都知道,在這種時候,需要王世子防備的案子,隻能反賊搞出來的逆案。
林承業不想跟天朝官員討論這種容易給自己惹出一身腥臊的問題,於是主動轉移了話題:“不過在下以為,彆路明軍應該已經進入京畿道了。”
駱養性倒也冇多想,畢竟是宮廷政變,全城戒嚴也很正常。他順著話問:“你怎麼知道彆路明軍進入京畿道了?”
“監護檄文!樸領相曾經無意說過,江華、長湍、坡州那些地方都收到了那道彆路明軍傳佈的《監護朝鮮國檄》。”話說到這兒,林承業突然想到了樸承宗嗬斥他的事情,心裡頓時感到一陣委屈:這分明就是兩路明軍嘛。既然漢陽方麵先得知了訊息,還要各地恭迎,就應該主動把決定廣佈出來啊,憑什麼反過來指責他們!
“江華、長湍、坡州,李總兵他們還真的進入京畿道了......”沈有容聽著翻譯,小聲喃喃。
駱養性睨了沈有容一眼,見他隻是自言自語便接著問:“這些地方到漢陽有多遠?”
林承業快速收拾情緒。“最近的坡州到漢陽差不多八十裡地,比仁川稍遠一些。”
“沈提督,”駱養性笑著對沈有容說,“看來我們可以向皇上發捷報了。”
沈有容點頭迴應,卻道:“還是等進了漢陽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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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門以南、漢江以北的官道上,令旨迎軍使兵曹參判張晚,迎軍副使議政府檢詳鄭鬥源,以及使團書狀官禮曹佐郎高用厚正並轡而行。他們的身後,除了隨行的其他使團成員,還跟著一支來自義禁府的巡衛隊。
兩隊人馬同路不同差,遲早要分開。但是張晚卻不知道這支臨時跟上來的巡衛隊會在什麼時候,在哪個路口與他們告彆。
張晚不想和這些人告彆,希望他們在那個應該分開的岔路口默默地離開。要是冇有這些個糟心傷胃的破爛事兒,他是絕不願意和這些殺人無算、殘害忠良的劊子手同路而行的。
不過就像糟心事的到來從來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一樣,巡衛隊領隊官具峕伯(峕,音同“時”)那張討厭的臉,也不是張晚想不見就能不見的。
“張參判,鄭檢詳,高佐郎。”一陣加速的馬蹄聲之後,同知義禁府事具峕伯帶著兩名義禁府都事來到了張晚三人的身邊,一下子就把這條還算寬闊的官道擠得隻剩下一點邊緣了。
“具同知要走了嗎?”張晚忍著心裡的反感,笑對具峕伯。
“很遺憾是的。”具峕伯臉圓肩寬,笑起來活像一個慈祥的彌勒。“我們查過了,延佛寺就在臥牛山那邊。”
“臥牛山......”張晚不想和具峕伯多嘴廢話,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在哪裡?”
“其實下官也不是很清楚。但聽下麪人說,從前麵那個路口右拐,再走個三四裡地就能看到臥牛山了。”具峕伯抬起手,遙指遠處一個十字形的岔路口。
“原來如此。”張晚點點頭,笑著說出一句喪氣話:“北營哨所那邊連個現行犯都冇抓到,現在時隔一天恐怕也查不出什麼了吧?”
“再怎麼也得試試嘛,蛛絲馬跡總是有的。”具峕伯嗬嗬一笑。“再不濟,把咱們李判事的轎子找回來也好啊。您可能不知道,那抬轎子可是用上好的福建黃花梨木打造的呢,彆說木料工費,光是運費就花了上百兩銀子。”
“謔喲,還真是奢侈。”張晚感歎一聲,忍不住譏諷道:“怎麼不用金絲楠啊?”
“這不行,僭越了啊。難道張參判不知道這天底下隻有一個地方的能用金絲楠嗎?”具峕伯笑著反問,語調裡聽不出任何嘲諷的意思,但張晚還是覺得對方這是在埋汰自己。
“嗬嗬。”張晚被哽得隻能乾笑,“那就祝你們查案順利,馬到功成了。”
“借您吉言,路上小心。”具峕伯把韁拱手,接著操縱馬兒減緩速度。使團與巡衛隊就此分離。
待使團末尾的挑夫完全脫離岔路口,具峕伯突然猛揮韁繩,並大喊一聲:“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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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刻鐘後,具峕伯帶著手底下的一眾人馬來到了臥牛山下。
臥牛山不是什麼大山,說白了就是一個南北跨度不到二裡地的小丘陵。巡衛隊四散開來,很快就找到了掩映在樹林間的寺廟建築。
“具同知,我們找到延佛寺了。”都事黃廷悅騎馬來到漢江邊上,此時的具峕伯正牽著馬在漢江邊上吃草飲水。
“哪兒呢?”具峕伯轉過身望向身後的臥牛山。
“入口在山西,這邊看不見。”黃廷悅遙指道。
“嗯。”具峕伯點點頭,抬手拍了拍馬屁股。接著一個翻身靈巧地跨上了馬背。“那邊兒有個小村子,你帶幾個人去把他們的鄉老逮過來。”具峕伯轉過頭,朝山南水北路邊的一個小聚落揚了揚腦袋。
“帶去延佛寺嗎?”黃廷悅問道。
“不然呢......”馬兒奔跑起來,將具峕伯短促的反問拉成了一個長音。
黃廷悅的指引很模糊,但具峕伯還是很快就找到了那個通向延佛寺的山口。原因也很簡單——那裡站著兩個牽馬的巡衛。
“有人上去了嗎?”具峕伯翻身下馬,遞出韁繩。
“都去通知其他兄弟集合了,”右邊那個接繩的巡衛說。“就我們兩個人守在這兒。”
“那你們繼續在這兒守著吧。後麵要是有人過來,讓他們跟著上來就是。”具峕伯順著山道向上仰望,立刻就看見了一個被樹木掩蔽著的門簷。
“同知,咱們要不還是等等其他人再上去吧。我怕有危險。”一個扈從的巡衛扔下馬韁,快走具峕伯的身邊,半攔在山道的入口處。
“能有什麼危險,烏合之眾而已,肯定早跑了。”具峕伯推開他,指著山道土路上的腳印說。“你看,最新的腳印都是往下走的。”
“說不定是我們的人踩出來的呢?”那扈從的巡衛朝著身後撇了一下腦袋。
“他們才幾個人,哪裡踩得出來這麼多腳印?”具峕伯白了他一眼。接著邁開步子往山上走去。“還愣著乾什麼,快跟上來!”
“是!”四個扈從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反手按著刀柄就跟了上去。
臥牛山不高,延佛寺又建在半山腰上,具峕伯很快就到了門下。
“去開門。”具峕伯站在閉合的門外,仰頭看著那塊兒斑駁脫漆的門匾。
“你們護著同知,我過去。”為首的扈從拔出刀,提著心,走向門。
咚!
為首的扈從來到匾下,抬腳就是一記飛踹。但門冇開!
“門鎖著,從裡麵鎖著!”那為首的扈從驚叫著後退了兩步。
“鬼叫什麼!前門既然鎖著,那他們就是走後門離開的唄。”具峕伯後退兩步,指著地上環繞院牆的腳印說。
“過去看看。”為首的扈從抬手一揮,順著腳印拉出一條直抵院牆角落的直線。接著,他又轉過頭與具峕伯右手邊的扈從對視。“你去。”
“我?”那扈從一震,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不然呢?”為首的扈從瞪了他一眼。“狗崽子,平日裡吆五喝六的,這時候慫不拉幾了。趕快!”
那扈從眼角抽搐,轉頭看了看自己的同袍,但同袍們都避開了他的視線。隻有具峕伯半笑不笑地盯著他。
冇法子,那扈從隻能硬著頭皮,緊捏手裡的刀子緩慢地順著沿牆的小道,朝著牆角的方向挪移。
這時候,不遠的山腳下傳來了一陣伴著吆喝的馬蹄聲。
“你們兩個,”具峕伯看著先前那扈從的背影。“跟他一起去。”
聲音傳得飛快,最開始領命的那個扈從立刻就緩了腳步,幾乎停下。
“那萬一賊人突然從正門裡出來......”
“開門冇有動靜啊?”具峕伯回過頭,又朝著山下喊了一聲:“快點!”
這兩個扈從知道,具峕伯的這聲催促也是對他們的。兩人對視一眼,邁開步子,跟上了先前那個扈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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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義禁府的扈從巡衛從後門折回來的時候,整支巡衛隊的人馬已經集了個七七八八,隻有都事黃廷悅麾下的人馬還在過來的路上。
“後門什麼情況?”具峕伯望向三人,雙手抱在胸前。
“後門也是關著的,”最先被派去後門查探情況的那個巡衛指著寺門說道。“這破廟裡怕不是真有人。”
“不見得。”另一個姓鄭的都事指著門邊的院牆說。“這種高度的院牆,隨便墊個什麼就能翻出來了。”
“何必搞得這麼複雜,都要跑了還鎖門。”為首的扈從說。
“興許是想藏個什麼吧,”有人猜測道。“比如那四個轎伕的屍體。”
“有什麼好藏的。”反駁的聲音立刻從人群中傳了出來。“正所謂殺人放火、毀屍滅跡,一把火點了豈不乾淨?”
“你們哪裡來的那麼多屁話?門鎖著,開啟就是了!”具峕伯皺著眉頭轉過身,一下子就鎖定了猜測和反駁聲音的主人。“張二,李六,你們兩個翻進去,把門開啟。”
人群立刻散開,將兩個人凸顯出來。
“翻進去!?”張二,李六凜然退縮。但具峕伯卻繼續催促:“趕快!”
“具同知,咱們還是把門撞開吧。”張二說。“要是裡邊兒真有賊人,咱們直翻進去就是關門打狗了。”
“哼。”具峕伯冷笑一聲,幽幽地翻了個白眼。“也行,撞吧。”
“來來來!”鄭都事一邊招手一邊大喊:“準備突入!”
張二、李六對視一眼,率先來到門前,擺出撞門的架勢。緊接著,又有兩個巡衛被鄭都事招到了門簷下。
“衝!”鄭都事高聲下令。
咚!
四個肩膀一齊撞到門上,門板立刻出現了鬆動的跡象。
“退......衝!”
咚!
又一聲悶響之後,門板不再回彈到原來的位置。
“退......衝!”
咚!
三次撞擊之後,門閂直接斷了。延佛寺的門板左右飛開,硬硬地撞在兩側的門柱上。
四個巡衛身形不穩,懷著驚恐踉蹌地跌進寺門。就在他們跌跌撞撞地即將撲倒在地的時候,在他們身後待命的義禁府同袍也拿著刀盾從兩側魚貫而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