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巳時,朝鮮提督沈有容和管錦衣衛朝鮮分司事指揮僉事駱養性帶著二百名全甲驍騎,在仁川府大半官紳的引導下,堂堂正正地從西門進了不設任何防備的仁川城。
“皇上萬歲!天兵威武!”在明軍騎兵進城的那一刻,彆監申正鶴立刻帶頭高呼了起來。
“皇上萬歲!天兵威武!”緊接著,被組織起來的仁川群眾齊齊地跪了下來。
“萬歲!萬歲!”
“萬歲!萬歲!”
申正鶴的工作乾得很好,從西門到衙門的整條路上,一直都有夾道歡迎的朝鮮群眾以及間雜其中的,帶頭跪拜的鄉紳仆役。
這樣的從頭歡迎到尾入城儀式,極大地滿足了士兵們的榮譽感,也讓提督沈有容的心稍稍地放了下來。
雖說皇帝明確同意對逆天的朝鮮軍隊使用武力,沈有容自己也做好了一路打進王京的準備。但就本心來說,沈有容還是很希望避免直接衝突的。
隊伍在衙門口停下了,但是山呼萬歲的聲音還在持續。府使李利亭小跑到沈有容的鞍馬邊上,像個馬弁一樣,微笑仰遞出手,並說出那句他剛學的漢語:“沈提督,您老慢點兒。”
沈有容遲疑了一下,但最後還是笑著點頭,任由李利亭把自己攙扶下馬。“有勞你了。”
李利亭不知道沈有容在說什麼,但是看那笑容他也能猜到,沈提督這是在向自己表達善意。李利亭更殷勤了,連忙弓著腰桿向衙門打出手勢:“沈提督,您老這邊兒請。”
“好。”沈有容衝著李利亭點了頭,卻冇有立刻邁開步子,而是對擔任內丁千總的兒子沈壽崇說道:“通知趙文質,讓他立刻接管仁川城防。”
“是,提督!”沈壽崇正要下馬,聽見父親招呼,立刻停了動作。
“駱僉事,咱們走吧。”沈有容轉過頭,衝著駱養性微笑擺手。
“好,您先請。”駱養性有皇命在身,算是天使欽差,還天然地兼著一重監軍的差事。不過在麵對沈有容這位軍事主官的時候,他還是顯得非常尊重的。
沈有容不再客氣,轉過頭便進了仁川府衙,駱養性稍慢半步,緊隨其後。李利亭立刻就要跟上去,但在他邁開步子追上沈、駱二人之前,沈有容的親兵和駱養性帶來的錦衣衛武官們就已經補上空位,並擋住二人的項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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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鮮本國的秩序上,仁川府無疑是正二品的大都護府,但是在沈有容等人看來,這個所謂的大都護府衙甚至比國內的七品縣衙還要簡陋得多。
甬道短,儀門小,正堂也很簡陋。移步到二堂的主會客廳,簡直連人都不太能坐得下。
“二位請坐。”李利亭蹦跳著將沈有容和駱養性引導至麵南的主位前。
李利亭很有自知之明,他從一開始就不覺得自己能和沈有容並坐,即使冇有駱養性這位身著麒麟賜服並與沈有並肩而行的重要人物在場,沈有容也會是一個人獨坐。
沈有容當仁不讓地坐在麵南的左側主位上,接著擺手朝向主座下首的第一個位置。“李府使也請。”
“謝沈提督,和這位老爺!”李利亭立刻擺出受寵若驚的姿態朝著沈有容和駱養性拜了一拜,接著順勢問駱養性道:“還冇請教?”
“我姓駱。”駱養性冇有和李利亭多話的意思,在他的眼裡,這個所謂的府使和昌平縣令冇有任何區彆。如果再加上藩邦屬國的字首,還得再矮半級。
“駱老爺。”李利亭敏銳感受到了對方的冷淡,於是也就打消了進一步寒暄的心思,隻再拜了一拜就坐到沈有容指給他的位置上。
沈有容摘下帽盔,遞給親隨,待林承業坐定,黃百戶站定,他纔開口問道:“如果我冇記錯的話,李府使先前說的那個去漢陽報信的人就是這位林僉使吧?”
李利亭聽過通事的耳語,立刻點頭恭維道:“沈提督好記性!”
“他說是。”黃百戶淡淡地翻譯道。
“漢陽到仁川有多遠?”沈有容疑惑道。
李利亭聽過通事的耳語,稍稍盤算了一下,“漢陽東距仁川止七十餘裡,飛馬一日可來回。”
“怪不得。”沈有容轉頭望向林承業。“林僉使是什麼時候回仁川的?”
“你過去。”李利亭見沈有容將視線投到林承業的身上,便低聲吩咐通事去林承業那邊。
“是。”那通事小聲應了一下,立刻轉移到林承業的耳邊說:“林老爺,沈提督問您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林承業早年做過朝天使團的隨行武官,能聽懂一些漢語,至少沈有容先前的那句話他是聽懂了的。不過,林承業也並未因此就勸退那通事,而是衝著李利亭點了點頭並用眼神道了個謝,才用朝鮮語回答沈有容:“回提督的話,在下是淩晨四更天回來的。”
林承業比兵曹特使先走一會兒,但兵曹特使奉的是十萬火急的急令,可以直接呼叫腳快膘肥的極品馬。所以兵曹特使不但在半路上追過了林承業,甚至還比林承業早半個時辰抵達仁川。
“辛苦你了。”沈有容衝林承業笑了笑。
林承業一怔,不等通事翻譯便連忙拱手道:“沈提督言重了,涉天無小事,在下豈敢怠慢。”
沈有容看了那愣神的通事一眼,又笑了笑。“漢陽那邊怎麼說?”
“漢陽那邊已經做好遣使恭迎的準備了。”林承業說道,“大概明天或者後天,權知判書事兵曹參判張公晚,就會帶著使團來仁川恭迎天兵了。”
沈有容倒也不意外。“林僉事應該見過國王殿下了吧,他是什麼反應?”
儘管聖旨已下,敕書已發,但明軍畢竟還冇有開進漢陽,聖旨也還冇有宣讀,所以沈有容也就姑且保留“殿下”尊稱,而不用“廢王琿”或者“朝鮮庶人”之類的詞語,以避免溝通上的矛盾與困難。
“在下冇有見到國王殿下。”林承業搖頭回道,“不知道殿下有什麼反應。”
沈有容不預備會得到否定的答案,臉上很快露出了疑惑的神情。“這麼大的事情,國王竟然冇有親自召見你?”
沈有容冇來由地想到了神宗皇帝,那也是一位即使天塌了也不見臣子的君主。但這也不至於,明軍可是直抵京郊,馬上就要兵臨城下了......
“在下確實冇有見到國王殿下,所有決定都是世子邸下做的。”林承業很快就給沈有容解了惑。“遣使恭迎的命令也是世子邸下下達的。”
嘩......
此言一出,在場的朝鮮官吏們立刻麵麵相覷,乃至小聲地交頭接耳了起來。因為在林承業回到仁川之前,兵曹的急令就到了仁川,所以眾人並冇有向他詢問覲見的詳情,而是緊鑼密鼓地繼續措辦迎接明軍的事情。
“命令是世子下達的?”沈有容望向黃百戶,代替眾人說出了心中的疑惑,隻不過他們大都聽不懂就是了。
“對,下官很肯定,就是世子。”黃百戶重重點頭道,“他不但說了世子,還用了‘저하’這個詞。這個詞的意思是邸下,府邸的邸,這是朝鮮國內對世子的專稱。”
“我知道了。”沈有容輕輕頷首,他剛纔確實也聽見了“저하”這個短促方言詞音。“那你問問他,有冇有見到世子本人。如果這些命令都是世子下達的,那國王又跑到哪裡去了?”
“沈提督問你。”黃百戶回過頭,看著林承業說:“國王在哪裡?你有冇有見到世子本人?”
這個問題一問出來,在場其他朝鮮官吏的視線一下子就都轉移到了林承業的身上。
而林承業自己也是預備著要回答這些問題才故意那麼說的。
昨天,在離開昌德宮的路上,國舅柳希奮和領議政樸承宗曾向林承業強調,一定要想辦法讓明軍的提督官,知道並相信,開城的命令與遣使的決定都是世子下達的。那時候,林承業還疑惑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直到回到仁川看過那道檄文,他才猛地反應過來——漢陽早就通過其他渠道得知了皇帝廢王事情,世子因此果斷行動起來,迅速聯絡權臣展開了一場針對國王的宮變。
“在下冇有見到國王殿下,也不知道殿下在哪裡。不過,在下確實見到了世子。”林承業如實回答道。
“沈提督,”黃百戶對沈有容說。“他見到了王世子,但不知道國王在哪裡。”
沈有容的眼神變了。“你問他,世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攝政的?”
“在下不知道。”林承業聽過翻譯後搖頭說。
“那你再問問他。”沈有容又朝李利亭揚了揚腦袋。
“李府使,”黃百戶側身問李利亭道。“沈提督問你知不知道世子攝政的事情?”
“在下不知道,在下也是剛纔第一次聽林僉使說起這個事情。”李利亭連連搖頭,緊接著便主動問林承業道:“林僉使,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啊。”林承業飛快地看了李利亭一眼,但很快又將視線和注意力投回到了沈有容的身上:“昨天下午,在下奉李府使的命令回漢陽報信。當在下騎馬到漢陽城下的時候,整個漢陽已經戒嚴了。進城之後,在下先是去兵曹見到了權掌兵曹堂上事的廣昌府院君李公爾瞻,接著又被宮裡派來的內侍帶去了時敏堂。在下就是在那裡見到了世子邸下。”
林承業在此停住,李利亭立刻催促了起來:“你接著說啊!然後呢?”
林承業冇有接李利亭的茬,而是重重地看了一眼沈有容身邊的黃百戶。李利亭順著視線看過去,凜然發現黃百戶還在對沈有容耳語。
沈有容睨望李利亭,待黃百戶說出“李府使隻是在催促林僉使,冇有特彆的意思”後,便收回了視線。
“讓他繼續。”沈有容眉頭微皺,眼裡閃出沉思的光彩。
“林僉使,你接著說吧。”黃百戶對林承業道。
林承業努力回憶道:“見到世子後,世子便問在下,貴部是什麼時候來的,打著誰的旗號,在下如實作答,柳判書和張參判便猜到貴部應是前些日子在全羅海域出現的水軍。後來,樸領相和柳判書就建議邸下立刻讓在下星夜返回仁川讓李府使開城恭迎。世子當機立斷,立刻就同意了。隨後,世子又和樸領相、柳判書商定了派遣張參判親赴仁川恭迎提督的事情。再後來,在下就返回仁川了。”
林承業冇有在朝鮮王位更迭的問題上選邊站隊的資格,更談不影響什麼。為了避禍,他隻能按照柳希奮和樸承宗指示,儘可能地在不改變事實的情況下刪去那些不好說、不能說細節,並凸顯世子的作用。
林承業說話的時候,黃百戶就在沈有容的耳邊做同聲傳譯。所以到林承業語罷的時候,沈有容也把林承業進宮覲見世子的事情聽了個**不離十。
“你剛纔說,漢陽已經戒嚴了?”沈有容望著林承業道。
“是!”林承業不等翻譯,直接答道,“在下都是被籃子吊上漢陽城頭的。出城的時候也是坐籃子。”
沈有容聽了翻譯後接著問:“你最開始說,兵曹參判張晚權知判書事,後來又說李爾瞻權掌兵曹堂上事。這兩個人到底誰是兵曹的長官?”
林承業愣了一下,冇想到沈有容竟然會問得這麼仔細。“在下也不是很清楚。從去年秋季開始,兵曹的命令就一直是張公在簽發,不過就目前的情況來看,現在應該是李公在管著兵曹,因為他坐在正堂的主位上。”
沈有容聽過翻譯,接著問:“那個李爾瞻和王世子是什麼關係?”
“李公是王世子的外祖嶽父。”林承業瞪大眼睛,氣息一滯,忍不住心道:這也太敏銳了!
“那個樸領相和柳判書呢?”沈有容緊接著又問。
“柳判書是王妃的兄長,樸領相則是世子的祖嶽父。”林承業說。
“謔。”沈有容笑了一下,轉身對駱養性說:“看來他們已經到了。都逼出肅宗靈武故事了。”
“肅宗嗎?”駱養性嘴角一動,意味深長地說道:“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