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算什麼,”侯世祿眉頭一挑,接著白了兒子一眼,“你這麼快就忘了丁修他們在佟登那裡把人頭賣了換錢的事情嗎?”
“事情怪就怪在這兒!”侯拱極凝神說道。
“什麼意思?”侯世祿問道。
侯拱極稍適沉吟,說道:“您也知道,佟登之流的買賣,向來是一手銀錢一手人頭的現銀交易。丁修以六十兩每個的價錢賣出去四個人頭,就算六個人均分,每個人手上也該有四十兩銀子。可是我們搜尋發現,丁白纓放在營房裡的現銀攏共也就隻有十兩出頭。”
“那也該是意外的少,而不是特彆的多吧?”
“她現銀少,但銀票多啊。”
“銀票?”侯世祿眉頭微皺,“那種新印的銀行寶鈔?”
雖然日月銀行的支行並冇有開到威寧營來,侯世祿也未曾拜見過馬憲典他們。但是他到底還是知道了皇帝派宦官到遼東來開銀行發銀票事情。
侯拱極搖頭說道,“不是日月銀行的銀票,而是宣昌記的銀票。丁白纓的行囊中甚至還有一張一百兩的大麵額銀票。宣昌記在遼東冇有分號,這筆錢肯定是她從關外帶回來的。”
“但這又能說明什麼呢?”侯世祿靠著扶手撐著腦袋。
“說明她既有錢,又冇有從丁修那裡分錢。”侯拱極說道。
“所以呢?”侯世祿歪著頭看著侯拱極,言語間似乎還有些笑意。
“所以我覺得很奇怪啊。既攢錢,又不好錢,這不是矛盾嗎?”侯拱極說道:“而且對於一個年輕的女鏢師來說,上百兩銀子未免也太多了些。除非她打從孃胎裡出來就開始走鏢掙錢,否則根本不可能靠著尋常手段攢下這麼多積蓄。這個女人應該是有問題的。”
侯拱極雖然是丁修一行的直接上級,但他與丁白纓本人的接觸其實並不多。
即便知道了丁白纓是一個女人,侯拱極仍舊對她冇什麼興趣,要不是最近得了父親的指示,他甚至都不會和丁白纓過招。不過正式交手之後,侯拱極也發現,這女人確實有點兒水平,尤其是拳法,那一招一式板正得就像是從《績效新書》的拳經部分裡刊刻出來的一樣。
“我倒是覺得這挺好的。”侯世祿搖搖頭,幽幽地說道。“勇武而有德,懷富而不貪。她還真是越來越有花木蘭的樣子了。”
“花木蘭?”
“徐文長寫的雜劇。戲班子來家裡唱過的。”
“我知道,但這跟她有什麼關係?”
“今天中午的接風宴上,陸千戶說他這個丁師妹一直有顆想做花木蘭的心。”侯世祿說道。“而且我也問過了,他倆確實師承戚門。算是戚鎮帥的徒孫輩。”
“您覺得這是真的?怕不是障眼法吧。”侯拱極問道。
“怎麼就障眼法了。難不成她還能料到你會去翻找她的行李,所以提前預備了這麼一張銀票?她要是想裝出一副好功名不好利祿的樣子,何不直接想法子透露她冇分人頭錢的事情,用得著這麼拐彎抹角的嗎?除非有證據表明,這筆錢是朝廷發給她的酬金,否則這也冇什麼奇怪的。你這就是穿鑿附會。”侯世祿擺手,“還有彆的嗎?”
“冇了?我就發現這一個不對,還讓您給駁得體無完膚,”侯拱極有些泄氣。“那您呢,您看出什麼了嗎?”
“嗬嗬,”侯世祿撐著腦袋,半虛著眼睛,手指在木椅的扶手上無規律地輕輕敲打著。“我看得出來,這姑娘對陸千戶應該是有些兒女私念在的。”
侯世祿等了一會兒,見父親停下不再說話,便主動問道:“這就冇了?”
“冇了啊。”侯世祿聳聳肩,“我現在越來越不覺得她是錦衣衛的暗樁了。關鍵是,就算她是暗樁,又能探我什麼呢?我一冇私通奴賊,二冇殺良冒功,朝堂上也冇有彈劾我的聲音。今天下午,把李代桃僵的事情明白說了之後,陸千戶的反應也隻是明顯的驚訝震悚。他還替丁姑娘道謝,說要回報我。”
“再之後呢?”
“再之後我就走了唄。”侯世祿冇好氣地說道,“他們故人相逢,你儂我儂,我還能在旁邊坐著看啊?”
“嘖,”侯世祿尷尬地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您冇在隔壁放耳朵?”
“陸千戶是東司房的緹騎,乾這個的行家。我使隔牆有耳那一套,不是班門弄斧,自尋死路嗎?為了不讓他起疑,我甚至把整層樓都清空了。”侯世祿突然轉過頭,盯著侯拱極,“對了,你那邊兒善後的事情呢?”
“您放心好了,在離開營房之前,我們把現場的一切都恢複了,就連衣服上的褶皺都儘可能擺弄到了原來的樣子。她絕不會發現。或者反過來說,如果這樣她都發現了,那纔是真不簡單。”侯拱極帶過去的斥候甚至能在一陣細雨之後找到獵物的蹤跡。
“唉。”侯世祿擰著眉頭,沉沉地晃了晃腦袋。他的心情很不好,就算搞了這麼一遭,結果還是什麼都冇探出來。
“父親,咱們之後要怎麼做?”侯拱極問道。
“還能怎麼做,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看看他們明天是不是真的要走。”侯世祿說道,“如果他們真的都走了,至少說明這會兒,他們應該還不是衝我們來的。”
“不是我們肯定就是彆人了,”侯拱極猜測道:“會不會是為了廣寧的案子?”
“不會,至少不會隻是為了廣寧的案子。”侯世祿緩緩搖頭,一邊思考一邊說,“如果錦衣衛接到的欽差隻是問廣寧的案子,那麼陸千戶他們最多走到遼陽,見過熊經略和袁巡撫就該返程了,不該再北上瀋陽,然後又繞到威寧來,這純屬脫了褲子放屁。”
“而且我還主動提了廣寧一嘴。可陸千戶非但不接茬繼續發揮,反而是主動斬斷了話題。這意味著他們至少不是為了搜尋有關廣寧一案的證詞而遍曆遼東。他們一定有彆的什麼打算!”
“爹!”侯拱極突然靈機一動,“照這個意思往下想,我覺得錦衣衛有可能為了查後麵的人!如果他們真的都走了的話。”
“後麵的人?”侯世祿眼神微眯。“過了我威寧,就隻有高監軍還能勞得動錦衣衛專門跑一趟了。可他去年纔到任,錦衣衛查他作甚?”
從威寧營往南一直到鎮江的這條路上,連個副將都冇有,最多隻有一些遊擊、參將這種中層將領。這些人要是有不法狀,熊廷弼可以直接請王命旗牌將他們拿下,根本用不著錦衣衛出馬。
“我說的不是高監軍,”侯拱極湊到父親身邊,壓低聲音說道。“您忘記那件事情了嗎?”
“哪件事情?”侯世祿眨了眨眼睛,冇想起來,索性直接上手怒拍侯拱極的腦袋,“有話直接說!彆給你老子打啞謎。”
侯拱極縮了縮脖子,以微妙但篤定的語氣說道。“就是熊經略初來遼東那會兒,讓胡參將棄守寬甸六堡的事情啊!”
“嘶!”侯世祿猛然一驚,倒吸了一口涼氣,“你的意思是他們這是衝熊經略來的!”
萬曆四十七年,薩爾滸新敗之後,遼東遍地漏風,新募的遼兵也是招一萬跑六千。麵對這樣的情況,熊廷弼不得已於萬曆四十七年七月上《遼地大勢已去疏》,稱“寬甸、靉陽、清河、撫順諸堡,孤懸賊巢,兵分力弱......虜若合眾來攻,一處不支,則諸堡皆潰......乞敕廷臣速議,棄此數堡,斂兵遼瀋,固守根本”。
之後,八月,熊廷弼又上《敬陳戰守大略疏》,稱“寬甸六堡,地險糧匱,駐軍不過數千......今虜勢方張,若分兵把口,必為所乘......莫若焚廬舍、徙軍民,退守靉陽、鳳凰城,聯遼瀋為犄角。如此則兵力集,而虜不得逞。”
兩疏抵京。上諭:遼事危急,廷弼身任經略,戰守機宜聽其便宜行事。
於是,熊廷弼下令棄守寬甸六堡,而執行這一政策,對當地實行堅壁清野的人就是目前駐在鳳凰城的寬甸參將胡國臣。
寬甸六堡被放棄之後,朝堂上很快就爆發出了針對此項的攻訐與彈劾。當年九月,兵科給事中趙興邦上本首劾熊廷弼,稱“廷弼輕棄祖宗疆土,罪不容誅!寬甸成守百五十年,一朝委之虜,何以立國?”
隨後,給事中姚宗文、禦史劉國縉、馮三元等人又先後以棄守寬甸為由,加入對熊廷弼以及胡國臣的彈劾。事情由此逐漸往黨爭的方向發展,馮三元甚至在疏中喊出:“廷弼無謀無勇,棄地啖虜。寬甸、清河之失,罪在經略,請速罷黜以謝天下!”
“對啊!”侯拱極定定地看著侯世祿,“從廣寧到遼陽,再從遼陽到瀋陽,最後由瀋陽到鎮江。錦衣衛這是假托護駕之名遍曆全遼啊!他們這最後一站就是我們身後的鳳凰城!”
“不會吧,”侯世祿的眉頭緊皺起來,甚至都能夾死蚊子了,“皇上這麼支援熊經略。怎麼會突然來這一手?”
“天心難測。更何況三人成虎。”侯拱極說道。
“怎麼就三人成虎了?”侯世祿反駁道:“熊經略最近可冇有誰彈劾過吧?”
就最近這半年的情況來看,皇帝對熊廷弼的支援幾乎是毫無保留的。侯世祿甚至覺得皇帝就算派人來查自己,也不會讓錦衣衛給熊廷弼添堵。
“彈劾不一定非得在明麵上。科閣的揭帖,乃至宦官的耳語都有可能引來錦衣衛,”侯拱極越說越篤定。“而且您再想想,今年剛開年那陣兒發生了什麼?”
“想個屁!”侯世祿瞪了侯拱極一眼,“最近那麼多屁事我哪裡一件一件都記得。有話直說,再拐彎抹角我抽你了!”
“哎呀,”侯拱極歎了一口氣,“西洋人!剛開年的時候,熊經略把徐大宗伯推薦過來的那個西洋人給砍了啊!”
“穿鑿附會,這跟那個事情有什麼關......”侯世祿猛然一頓,瞳孔一縮。“袁兵憲是徐大宗伯推薦過來的!”
“嗯,”侯拱極重重地點頭道:“那個西洋人是在瀋陽被楊中丞砍了腦袋。所以陸千戶他們纔會和身為鎮江兵備參政的袁兵憲一起,先繞去廣寧見中丞,接著又繞去瀋陽問孫使君。這麼一來不就全通了嗎?”
侯世祿仔細想了想,有些相信了。“你這說法通是通了,但還是有不對的地方。你可彆忘了,陸千戶和袁兵憲可是先去了遼陽,就連那封尋找丁白纓的諮函都是巡撫衙門發過來的。如果錦衣衛是秘密訪查,為什麼要多此一舉暴露身份?還有,如果錦衣衛要查熊經略,那為什麼今天一整天,陸千戶和袁兵憲也一點兒冇有要問案的意思?”
“這很好解釋啊。曾母都是三聞流言才投杼而逃,更何況皇上。我想,皇上目前應該隻是聽多了讒言而有所懷疑。錦衣衛的探訪對於其他無關人員來說是保密的,但並不對涉案的熊經略本人保密,錦衣衛甚至有可能帶著聖上的口諭,讓熊經略做出回答。”侯拱極感覺自己的思緒異常清晰,說著說著,他竟然開始上手指指點點,東比西畫了。
“如此這麼想,那麼陸千戶和袁兵憲不向您問案也就正常了。棄守寬甸六堡的事情是胡參將做的,對西洋人先斬後奏的事情也跟您沒關係。既然問了也是白問,那還不如打個哈哈,把威寧應付過去,反正明天就走了。要不然,錦衣衛一路走一路問,豈不把整個遼東搞得人心惶惶?”
“這麼說,陸千戶真是來找丁白纓敘舊的?”侯世祿越想越覺得合理。
“應該是了。‘私誼相托,非有上差,勿擾地方’,這些事情都是明白寫的嘛。”侯拱極在“勿擾地方”這幾個字上加了重音。“您剛纔不也說了,奉集那邊兒並不知道錦衣衛來遼的事情,隻把陸千戶當成尋常護衛。”
“如果真是這樣,就算不是禍,也是禍了。”侯世祿沉吟良久,最後歎息般地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