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金軍馬探回到鑲白旗軍陣,直接找到了本旗的旗主,台吉度杜。
愛新覺羅·度杜是努爾哈赤的長孫。萬曆四十三年八月,努爾哈赤以“不思悔改”的名義,下令將其父褚英處死。為了安撫褚英舊部,努爾哈赤便將他們全部交給時年十八的度杜。
當時,努爾哈赤已經統一建州、哈達、輝發、烏拉等主要女真部落,又征撫大量東海女真部民,幅員日益增廣。努爾哈赤意識到,若仍用原有的四旗來管理這些新增的人口,四旗便會顯得臃腫,也有可能導致某一旗做大,再次出現像褚英或者舒爾哈齊那樣的人物,來威脅自己的統治。
於是,萬曆四十三年十一月,也就是褚英被處決的三個月之後,努爾哈赤決定“析四為八”,在原有的四個正色旗之外再增四個鑲色旗,共為八旗。其中的鑲白旗劃就劃給了度杜統領。
“......唔。”度杜正值青年,一向抖擻驍勇,但今天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像是在想什麼彆的事情。“說。”
“發現明軍馬探!”
“馬探......”度杜來了些興趣,但並不很大。“有多少?”
“上百。”馬探言簡意賅地回答道。
“去找積布克達,讓他帶人把明軍的馬探給我攆回去。”度杜下令道。
除非對方死戰不退,或是因為大意而陷入包圍,否則想要殲滅成規模的騎兵是很難的。所以度杜的命令也隻是讓積布克達把人攆走。
“......”馬探愣了一下,平常這個時候,度杜往往會親領本旗精銳去迎敵。“是。”
馬探剛走,度杜又招來了一個傳令兵,並下令道:“奔馬速稟四貝勒。我旗馬探發現上百明軍馬探。現已派巴牙喇甲喇額真前往驅逐。”
“是。”傳令兵領命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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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旗軍在兵種上分為三等,即長甲軍、短甲軍和巴牙喇。巴牙喇是從各牛錄中選拔的精壯,兵強馬壯,甲堅劍利,是精兵中的精兵。其首領被稱為巴牙喇甲喇額真。
鑲白旗的巴牙喇甲喇額真積布克達,是烏蘇氏的老人。他幾乎從努爾哈赤“十三副遺甲起兵”開始,就跟著努爾哈赤四處征戰。萬曆二十六年正月,努爾哈赤命正式派遣十九歲的長子褚英,獨自帶兵征伐東海女真瓦爾喀部的聚落地,安楚拉庫。在行動開始之前,努爾哈赤將包括積布克達在內的一眾精卒,劃撥給了褚英差遣。戰役結束之後也冇有要回去,自此,積布克達就一直跟著褚英,直到褚英觸怒努爾哈赤,被廢幽靜。所部整體劃給長孫度杜。
烏蘇·積布克達及麾下騎兵在回報馬探的指引下,快速靠近戰場。還未尋到明軍,先聽見響箭嘶鳴。循聲過去,積布克達找見了一支正在機動的友軍馬探。
兩軍會合,積布克達問道:“明軍在哪兒?”
被積布克達詢問的人,正是先前與明軍交戰的牛錄額真,不過此時他的身邊已不止那十餘人了。正如墩兵隊總所言,兩軍脫戰後不久,周圍幾支規模相類的金軍馬探,便循著響箭的聲音彙集到了一起。
該牛錄額真原本準備再聚集一些人,就回去繼續與明軍周旋。但不久前,明軍方麵也發了響箭。牛錄額真不知道這個響箭意味著什麼,於是就謹慎地冇有前進。
“那個方向。”明軍的烽煙是一個雙方馬探都很喜歡的參照物。牛錄額真心算了一下時間,補充道:“大概四裡地。”
“嗯。”積布克達點頭道:“你們繼續分散偵查。如果找到明軍就發響箭通告。”
“是。”牛錄額真領命,立刻解除了馬探的集合狀態。將隊伍分作數支,散開偵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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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金馬探集合的時候,明軍的馬探也在集合。但因為右翼一隊早早地就回去“稟告敵情”了,所以明軍這邊隻湊到了三隊馬探。加上各隊路上遇到的墩兵,明軍這邊還是勉強湊到了二百人。
三隊馬探互不統屬,但憑著“誰發訊號,誰負責”的慣例,那個斬獲了一級首功的隊總暫時成了總領三隊馬探和後撤墩兵的指揮官。
在該隊總率領下,二百人以正常的配速小心地跟著馬蹄印,一直尾隨後撤的金軍馬探,直到眺望到彙集於墩台土坡之上的精銳巴牙喇。
巴牙喇的特征非常明顯,最高的馬,最全的甲,最足的氣勢。因此即使雙方隔著一裡多,明軍也能一眼就能認出來。
“停!”隊總大喝一聲停下隊伍,但他卻冇有立刻下令後撤。
積布克達位於高處,視野更好。他居高臨下,一下子就看明瞭明軍的虛實。可他也冇有馬上下令進攻。而是一直等到手下人馬全部上到土坡,他才從弓袋裡拿出戰弓,仰天拋射出第一支刺箭。
“後隊改前隊,撤!”隊總一邊大喊,一邊從袋子裡取出一筒帶引線的煙花。
“殺!”積布克達彎弓射出第二支箭,然後猛夾馬腹。馬兒稍稍吃痛,一聲長嘶,俯坡狂奔了下去!
呲!砰!
差不多同一時間,煙花點燃,向上猛竄出五十餘米。最後在朗朗的晴空之中,綻出一朵豔綠色的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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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集堡外六裡處的墩台。總兵官李秉誠遙見到了明滅的煙火,卻聽不見煙花爆炸的聲。
“迎戰。”李秉誠把緊佩刀,帶著三名千總走下墩台。
不久前,第一隊馬探已經帶著墩兵回來了。儘管馬探冇有與金兵發生任何接觸,但墩兵們還是帶來了非常有用的資訊——奴賊數萬,甲兵不可勝計,似傾巢而出。
對此,總兵官李秉誠是不怎麼怕的。他手下的這三千騎兵裡多是朝廷重新啟用已罷老將柴國柱之後,從甘肅鎮調來的精銳標兵。無論是士氣,還是訓練度,他們都不亞於旗兵。
很快,李秉誠的大部隊也和己方馬探們接上頭了。
由於馬探都隻著了棉甲,作戰全重較巴牙喇要輕得多,隻要冇被包圍,他們想逃,巴牙喇不可能追得上的。但積布克達隊伍裡並不隻有全甲的巴牙喇,還有所謂的短甲輕騎,他們和圍攏過來的馬探一道,一直追著明軍馬探的屁股在跑。雙方互相射箭,各有死傷。
見到明軍騎兵主力趕來,追擊明軍馬探的金軍騎兵冇有任何遲疑,直接勒馬掉頭,轉身逃離。從發現李秉誠所部的這一刻起,他們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李秉誠冇有率部去追,而是停住隊伍,等待馬探迴歸。
馬探們見大部隊到來,狂跳的心臟瞬間就緩了些節拍。領兵的隊總收起弓箭,來到李秉誠的麵前,喘著大氣,抱拳道:“鎮帥!”
“辛苦了。”李秉誠頷首。
奴賊大部來襲,似有攻城之意,必以步兵為主。如果按照第一隊馬探回來的時間估算,奴賊步陣離他們這兒至少還有二十裡地。所以,李秉誠隻問道:“奴騎有多少人?”
“大概四五百人,有三成左右是精銳的明甲家丁。”隊總回答道。
雖然努爾哈赤已經襲破了撫順、清河、開原、鐵嶺等四城,並且擄掠了不少漢人,但因為這些地方都是邊城,冇什麼像樣的鐵匠,所以八旗的冶鐵、造甲技術並冇有重大的進步。最精銳的巴牙喇穿的都是繳獲的明軍鎧甲。因此通常也被稱為‘明甲家丁’。
“好。”李秉誠瞥了一眼掛在隊總馬鞍邊上的人頭。“你留下帶路。墩兵和傷員後撤回城,其他馬探,分左右兩翼擴大偵察,如果發現奴賊援兵,立刻燃放訊號。”
“是!”馬探們領命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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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多久,折返的八旗兵順利與大部隊會合。
“積布克達大人。發現明軍主力。總數過千人!”返回的八旗追兵找到積布克達,一邊指引方向,一邊說。
“超過千人?九千也是超過千人。”積布克達有些不悅。“到底幾千?”
“明軍分成了三個方陣,應該有兩到三千人!”積布克達手下統管的輕騎牛錄額真說道。
“兩三千......”積布克達想了想。猶豫片刻後,他還是決定迎上去碰一碰。“你們幾個回去通稟請援。其他人跟我來。”
“是。”被點到的人立刻離開。
“積布克達大人。就算隻有兩千人,明軍也數倍於我。要不還是等後援來了再前進吧。”之前搭話的牛錄額真小心翼翼地建議道。他可還記得台吉度杜傳來的命令是驅趕明軍馬探,而不是和明軍主力騎兵交戰。
“哼。”積布克達冷哼一聲。“明軍不過土雞瓦狗而已。我們想打就能打,想走就能走,明軍留不住。你莫不是怕了?”
“冇有!”那牛錄額真連連搖頭道。
“帶著你的人到後邊兒去。”積布克達不再廢話,揮動馬鞭,率部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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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明金雙方都有對方的位置資訊,同時又有意尋找對方,所以兩邊的騎兵很快就碰到了一起。一場戰鬥已勢不可免。
在兩軍能相互目視對方之前,近三千騎兵就照著李秉誠事先的部署,重組成了四個部分,家丁、左右輕騎兵以及銃騎兵。除了家丁,其他三個部分皆由一名千總直接指揮。
編製、隊形為戰術服務。李秉誠很清楚奴兵戰弓之犀利,遠可以刺箭騷擾,近可以披箭破甲。一旦貼近,其殺傷力不亞於鳥銃,而且搭箭張弓的速度,可比鳥銃重新上藥要快多。不過,鳥銃的優勢也非常明顯,它的射程雖不如刺箭,但比披箭遠。比之明軍戰弓,威力更是巨大。
基於此,李秉誠為規模小於自己的敵軍設計的戰術是,讓隻著棉甲的鳥銃手作為主要輸出,打完一輪後,就撤到安全的位置換彈。此間,他親自帶著全甲騎兵,也就是柴國柱離任時給他留下的最精銳的甘鎮家丁,在披箭的有效射程外,截擊試圖靠近火銃騎兵的敵軍。而數量最多的,不帶火銃的輕甲騎兵,則在外圍不斷攆趕敵兵,既減緩敵軍逃竄的速度,又縮小敵軍的活動範圍。一旦完成合圍,就能靠人數優勢,殲滅敵軍。
確定明軍人數確實明顯占優之後,自以為優勢在握的李秉誠率先帶人發起進攻。
一發代表總攻的響箭朝敵軍的射去,明軍立刻按照訓練過的戰術動了起來。
這時,巴牙喇甲喇額真積布克達還冇有意識到明軍的意圖,見一陣逾三百名無甲的輕騎朝自己的衝來,他的臉上立刻綻出了得意與輕蔑的笑容。
“殺!”積布克達大叫一聲,便身先士卒地撥馬衝了上去。
兩陣快速靠攏,後金軍率先射出一陣箭雨。明軍中有人被射中,但並未造成太大的殺傷。
明軍冇有射箭反擊,這讓積布克達驚覺不對,但他仍舊撥馬衝刺。
銃騎兵也繼續衝刺,直到機動至兩陣相差僅一百五十步的位置時,領兵千總大喊一聲“準備!”便夾緊馬腹開始減速。他一邊減速調頭,朝李秉誠的方向機動,一邊拿出已然裝好火藥的鳥銃。
當明軍銃手集體拿出火摺子開始點著火繩的時候,積布克達總算明白了明軍的意圖。積布克達再是蔑視明軍,也不會傻愣愣地去衝這個陣。他立刻減速,但為時已晚。
目測雙方之間的距離已不過百步之後,千總的狂吼一聲。“放!”
手中的火銃在他吼叫的下一瞬,噴射出了一抹熾熱的火焰。須臾之間,二百餘枚鉛彈交次射出,打出了一簾致命的彈幕。
這批火銃都是經過了實彈檢驗的精品,每一支都能在一百步的距離內打出足以嵌入厚木板的傷害。彈幕了彌補的精度上的不足,立刻給了進入射程金軍騎兵以迎頭痛擊,數十名金兵被中。
但遺憾的是,積布克達及時帶隊減速,火銃幾乎是在極限的殺傷距離下激發的,加之打頭的又是身披明製重甲的巴牙喇,所以這一陣齊射並未對金軍造成過大的傷害。隻有幾個倒黴的傢夥被打中了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