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點燃烽火南告敵情的同時,奉集堡守將,總兵官李秉誠也基本完成了武裝。
隻要再戴上頭盔,他這身兒全重四十五斤的魚鱗甲,就算是穿戴齊全了。
片刻後,李秉誠走出中軍帳。其總兵標下的三千騎兵,已經跨在馬上,做好了出城迎敵的準備。
騎兵們分三部、六司、六十隊,有序地林立在堡城門口,等待著總兵官的表率。
李秉誠從親丁的手裡接過韁繩,拒絕了親丁的托扶,自己踩鐙上馬。坐穩後,他冇有多說任何一句話,隻大喝一聲“駕”!便帶著這三千騎兵魚貫出城,朝著點燃烽火的外圍墩堡馳去。
“快!快!趕快就位!”騎兵離城後,留守參將立刻命令下級軍官率領堡中步卒帶上小炮長槍,從四口出城,趕往外圍工事的預定地點組織防禦。而參將本人也登上新砌的磚牆,和城牆上的士兵們一道,遙望總兵官離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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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努爾哈赤北攻葉赫的訊息之後,熊廷弼便放棄了並沈保遼的悲觀戰略,抓住這一難得的時機,在遼右地方大興土木,一麵修複舊墩,一麵佈設新堡。複墩設堡的工程在萬曆四十八年夏季基本完工,到現在,沈、奉、虎、遼四城周邊,幾乎每隔三裡便有一處用以傳遞烽火、瞭偵敵情的墩台。
李秉誠率部來到奉集堡六裡開外的一處仍舊燃著五柱烽煙的墩堡,便不再繼續前進。
守墩的伍長見總兵官親率騎卒到來,不由得長鬆了一口氣。
他帶人下墩,迎到李秉誠的麵前,低頭拱手行禮:“鎮帥!”
“嗯。”李秉誠冇有浪費口水多問,隻滿意地點頭示意後。便帶上了標營三部騎兵的管部千總上到墩台,眺望敵情。
墩兵不是必須死的,他們人人有馬,如果敵不可敵,來勢洶洶,墩兵可以在發出相應的訊號之後,帶上兵器號炮,以及隨身的糧食,後撤到預定路線上的下一個墩台。若是敵人繼續逼近,兩墩的士兵可以一起後撤。直到退回所部主城,等待事後覈查。
這個墩堡的墩兵冇有逃,前置墩台的墩兵也冇有過來擠到一堆,就說明努爾哈赤手下的野豬們還遠未拱到奉集堡城近郊。
李秉誠登台遠眺,隻見烽煙沿著一條稍有彎曲,但大體平直的線,向東北方向的陷城撫順延去。在目視儘頭,烽煙由一個點變成了一條橫著線。這表明,奴賊的陣勢擺得很開。至於具體規模和敵人擺出的陣型,還有待進一步的偵查。
接著,李秉誠轉向西北,眺望大約三十裡外的瀋陽城。“看來奴兵是直奔我奉集來了。”確定瀋陽城內並未發煙後,李秉誠喃喃一聲,接著轉頭走到墩台邊緣,俯身向台下打手勢,命令四隊騎兵,按原定計劃作為馬探遠偵敵情。
馬探離開之後,李秉誠又回到瞭望處,繼續盯著那一橫連著的烽煙。馬探遠去後,李秉誠似乎看見烽煙之下,有一團的模糊煙塵,正在緩緩地蠕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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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馬探騎兵在距離奉集堡十二裡處的發煙墩台分成四路,朝著四個方向開去。分頭不久,這四隊馬探又各自裂解為十伍,在伍長的指揮下繼續前進。隊形完全展開之後,他們就像一個移動的圓弧,掃探著經過的土地。
兩刻鐘後,四隊馬探中最靠近右側的那一支,看見了三十餘名騎馬後撤的墩兵。見此,馬探隊總立刻吹哨收攏隊形,率部接近。而墩兵們則本能地撥馬遠離,直到馬探打出手勢,雙方互證身份,這八十來人才碰頭彙集。
無怪雙方如此謹慎,明軍在薩爾滸之戰中丟掉了許多鎧甲兵器,建奴來偵查的時候,往往會套上這些東西以迷惑視聽。被騙到事小,如果貿然接近,指不定就被衝殺掉了。所以,各鎮總兵都創造出了一套簡易的識彆手勢,以區彆敵我,乃至在交談前確定友軍來路。
“回頭!不要再前進了,奴賊大部來襲,總數逾萬!”領頭的墩兵大聲道。
“......”那隊總隻猶豫了一瞬,便扯動馬韁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掉頭。“跟我們回去,將敵情稟告鎮帥!”
“好。”
就這樣,這隊負責遠偵的五十人馬探,甚至連敵人的麵都冇見到便回頭了。
差不多同一時間,右側的第二路馬探,同樣遇上了團聚後撤的墩兵。
“奴賊在哪個方向?”互證身份之後,二路隊總撥馬疾馳到墩兵們的麵前,大聲問道。
“就是我們來的撤來的方向!”墩兵隊總答道。
“說些屁話!”二路隊總喊道:“調頭!帶我們過去。”
“奴賊逾萬,旌旗遍野,回去送死嗎?”墩兵們已經完成了任務,自然是不想回去的。
“走!”兩方互不隸屬,馬探隊總不能命令墩兵,要墩兵配合隻能靠勸。但他不願意花這個時間,於是帶著手下騎兵繼續朝著下一個墩堡的方向前進。
“哎呀!調頭!”領頭的墩兵一咬牙,轉身跟上馬探。“我來帶路!”
“好!”隊總心頭一熱。有墩兵的帶領,至少不會一頭紮進敵人堆裡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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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朝堂上從冇來過遼東,完全不曉兵事的科道言官們的認知不同。努爾哈赤手下的八旗軍非但作戰勇猛,而且極有紀律。
努爾哈赤規定,旗兵行軍,地廣,則八旗並列,分兩翼八路而行。地狹,則八旗合一路而行。行軍時,必隊伍整肅,節製嚴明。軍士禁喧囂,行伍禁攙越。
長時間的訓練與戰鬥,鍛鍊了八旗兵基本的協同意識。因此,旗兵在鑽出山穀,進入原野後,甚至都不需要飛馬傳令,便自覺而迅速地按照事先的位置部署,在一片寬達數裡範圍內排出了行軍的佇列。
雖然排列的過程並未持續多久,但也足以讓最靠近山穀的墩兵一批墩兵燃煙、放炮,從容撤離。
當墩兵領著馬探回到剛被他們放棄的墩堡時,八旗步騎勁旅已經前進了近二十裡地了。
“明軍馬探!”左翼鑲白旗的十餘騎馬探率先發現了這支前來偵察的小規模明軍。
“回報。”指揮這支旗人馬探的牛錄額真隨手指了一個騎兵回去報信。接著,他朝天上射了一支響箭,便帶著剩下的人馬朝著幾乎八倍於己的明軍衝了過去。
“奴騎!”在八旗兵發現明軍的同時,明軍也看見了他們。
“迎戰!”隊總從特製的馬鞍袋中取出已經裝好了火藥的鳥銃,點燃火繩之後,便徑直衝了上去。他這支五十人隊,一共裝備十一支鳥銃,而剩下的人則隻有弓箭,以及馬刀。
“殺!”五十騎馬探毫不遲疑地跟了上去。
“響箭啊!”墩兵隊總大喊一聲,但馬探們卻冇有聽見。無奈,他也隻得帶人跟上。
明、金雙方並未短兵相接。在明軍不逃反迎,加速衝來的下一刻,鑲白旗的牛錄額真便做出了戰術判斷,猛扯韁繩,領著人調轉方向,朝著的右後方馳去。
他的人和大部隊隔著近十裡地,要是被數倍於自己的明軍包圍,幾乎是必死無疑的。
隻見牛錄額真放開韁繩,夾緊雙腿。馬兒繼續奔跑,但速度卻放緩了不少。接著,牛錄額真從弓袋中取出金軍特製的戰弓,又撚出一杆遠射用的刺箭,靠在握把上。
其他金兵亦如此做。
“放箭!”
搭弓,滿弦,放!明軍靠近,金兵率先放箭!
刺箭飛來,雖然因遠射而十矢九空。但還是有人被射中了非要害的位置。
中箭士兵減緩馬速,脫離戰場。而其他人則繼續賓士。
金兵的第二輪刺箭飛來,這次有人直接被射中肩胛,操馬不穩,摔倒在地。
“放箭!”在金兵放第三輪箭的時候,明軍終於反擊了。
數倍於金箭的明箭飛向金兵馬探,但訓練有素的金兵隊這輪反擊早有預料,隻一個加速就躲過了這簇攢射。七十多支箭,僅幾支命中,其中大半還插在了馬的身上。馬兒吃痛,但並未因此減速太多。
雙方互射箭矢,一支刺箭幾乎貼著馬探隊總的臉左臉掠過,但他卻並冇有因此而改變持銃瞄準的姿態。
隊總深吸一口氣,穩穩地端著銃,儘力使視線與前端準心與後部照門的連線重合,並對準金兵胯下馬兒的馬腹。射人先射馬!
三點一線,隊總開啟火門蓋,向上撥動槓桿狀的扳機。
嘶!
火繩接觸火藥,火藥劇烈燃燒。燃燒產生的大量氣體,在銃管內推動渾圓的鉛彈筆直前進。
砰!一團白煙伴著些微火焰先行掠出銃口,發出一聲爆響!接著,鉛彈射出,朝著馬腹飛去。
下一刻,十聲同樣的爆響響起,這方寸間的戰場上立刻就多出了一陣煙幕。
銃彈飛了一會兒之後,彈道略微下垂偏移,但還是打在了馬兒的身上。不過,被擊中的部位並非馬腹,而是後馬腿。
“咿!”鉛彈的威力很大,幾乎一瞬間就嵌進了馬兒緊繃的肌肉裡。馬兒吃痛不穩,一個踉蹌,人仰馬翻!
這一陣槍響,讓金兵感知到前所未有的危險。但他們冇有加速拉開距離,而是猛的一個減速。
“披箭!”率隊的牛錄額真大喊一聲,在場所有的金兵就都將手裡的刺箭換成了披箭。
披箭的箭身粗,重量大,箭鏃寬,用於近射。搭配強力的戰弓,再滿弦放射,射程、威力未必遜於鳥銃。
反擊到來,立刻就射倒了數名明軍,可明軍還在隊總的領導下繼續衝刺!
距離不斷拉近。領隊的牛錄額真有些怕了,他的人數畢竟不占優,而且作為馬探也冇有著甲。如果繼續讓明軍靠近,那就算是平庸的明弓也是一個很大威脅。
牛錄額真回頭看了那個被摔在地上的部下一眼,露出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便決然地下令道:“撤!”
金兵被打退,明軍馬探的士氣頓時一振。那隊總也熱血上了頭,完全失了放銃時的那種冷靜與沉著。可他剛準備追上去,就被加速趕來的墩兵的隊總給截住了。“不要再追了!奴賊發了響箭,你們又發了銃,附近的其他怒賊馬探很快就會圍上來。”
馬探隊總勒住馬頭,很快就冷靜了下來。他微微頷首,臉上的潮紅也漸漸褪去。“好,不追了。整理隊形,給火銃裝藥,繼續前進。”說著,他還拍了拍正氣喘籲籲的馬兒的腦袋。
“還要前進?”墩兵隊總錯愕道。
“當然。我們的任務就是探明虛實,確定敵軍主力的位置。現在隻和奴賊的馬探過了一招,怎麼能就這麼退回去。”隊總一邊說話,一邊撥馬靠近那名被擊落的金兵。
見明軍靠近,那金兵本能舉起馬刀想要反擊。可他摔得渾身的骨架都要散了,根本爬不起來,隻能在不斷地用明軍聽不懂的女真語咒罵。而那匹被鉛彈射中馬兒也倒在地上,嗚嗚地掙紮著。
來到近前,馬探隊總踩鐙下馬,冇有廢話。拔出佩刀就把金兵的腦袋給砍了下來。首身分離,心臟未停,脖頸上碗大的創麵立刻就噴出一柱激湧的鮮血。不過,馬探隊總是側著站的,也就冇有被濺得滿身血紅。
“還是不要再前進了。”墩兵隊總跟過來說道:“剛纔我就瞧著,有一個奴賊探子在發響箭時候就回去通稟搬兵了,要是再前進,撞上敵人的大部騎兵,可能就走不掉了。”
“不,你們把傷員帶回去。我們要繼續探偵,直到確定奴賊大部的位置。”隊總將人頭彆到自己的馬鞍上,又重新上馬。跨上馬後,他掏出一個摻了糖和鹽的豆餅塞進馬兒的嘴裡,給馬補充體力。“跟上。”
“好吧。”墩兵隊總也不再勸了。他帶著三十餘名墩兵,和一些中了箭的輕傷員返回友軍被擊落的位置。發現,有兩個人被奴賊的披箭洞穿了身體,永遠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