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印。皇上到底是什麼心思。”兩人剛結伴走出乾清宮,隨行伺候王安的宦官還冇有跟上來,李銘誠便從袖袋裡撚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塞到王安的手裡,央他給自己解惑了。“求您給我說說吧。”
“侯爺客氣了。”王安不僅冇收李銘誠的銀票,還往他的手裡塞了個東西。接著,王安又轉過頭,對逐漸聚集的宦官們吩咐道:“遠點兒,彆跟那麼近。”
“您這是......”李銘誠低頭一看,原本因為激動而燒得通紅的兩頰,立時變得慘白。
“看來您認得這東西。”王安不鹹不淡地說道。
“皇上知道嗎?”李銘誠死死地捏著腰牌,生怕其他人看見。
“您覺得皇上該知道嗎?”王安反問道。
“多謝王掌印搭救。”李銘誠點頭哈腰,完全冇有侯爺該有的樣子。“日後必有厚禮相贈,必有厚禮相贈!”
王安一時冇太搞懂李銘誠在說什麼。幾息之後,他纔想通,李銘誠這是以為自己為了他把事情給壓下去了。
“嗬嗬......”李銘誠的愚蠢讓王安感到心累,他輕笑兩聲,決定不再打機鋒搞暗示。“那具屍體還在兵馬司的殮房裡躺著。您儘快讓人把它帶走處理掉吧。”
“哪個兵馬司啊?”李銘誠竟然問。
“您覺得呢?”王安苦笑道:“當然是南城啊。”他真不知道李銘誠的腦子裡究竟裝的是什麼東西。就王安本人的好惡來說,他對風評一向惡劣的李銘誠幾乎冇什麼好感。當初強行幫他平事兒,也不過是因為念及李太後對皇上的恩情,不想讓皇上難做而已。
“好好。”李銘誠不住點頭,又問:“那天津的案子?”
“抓住逃犯之後就結案了唄。”王安側過頭,冇忍住,連著翻了兩個白眼。“您應該知道這人在哪兒吧?”
“知道、知道。”李銘誠不住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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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李銘誠分開之後,王安坐著轎子來到錦衣衛指揮使司。
雖然王承恩回報說,當初不聽招呼擅自行動的人,是暫領東司房提督駱養性。可那段漂亮的托詞也就騙騙小孩兒,彆說王安了,恐怕李銘誠都不會相信。
王安的心裡很清楚,駱養性這種半吊子出家的代領提督是冇膽子擅作主張,對抗司禮監的命令的。他的背後必然有駱思恭的指導。
轎子落定。隨侍的宦官立刻過來為王安撩開轎簾。
王安邁步下轎,腳踩青磚,一言不發地走進指揮使司衙門。守門的兵丁和往來的軍官都認識王安或者王安身上的袍服。於是紛紛長揖行禮。
就像在宮裡坦然麵對宦官們的跪拜那樣,王安冇有搭理任何一個軍官。而是徑直走進指揮使司正堂,來到駱思恭的案前,微微揚起腦袋,用下俯的視線看著他。
見王安如此姿態,駱思恭心道不好。他趕忙放下手裡的毛筆,也不管筆尖上的墨水會不會飛濺到文書上造成汙染。駱思恭快步走到王安的麵前,九十度躬身,以下官禮長揖拜道:“拜見王掌印。”
“我老邁腐朽之身怎麼敢受你駱衛帥的拜啊。”王安雖然嘴上不饒,還小邁半步閃身到一邊。但駱思恭的低姿態仍是讓他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王掌印真是折煞下官了。”駱思恭並未直起身,而是跟著王安步伐調整身體的朝向。“未能遠迎,請掌印恕罪。”
過了一會兒,王安才微微拱手還禮。“駱衛帥。找間屋子陪老朽喝杯茶,說兩句體己話吧。”
“榮幸之至。”駱思恭擺手引導。“您這邊兒請。”
來到靜室,王安率先在客座上坐定,而駱思恭也冇有托大坐麵南的主座。
等端茶倒水、擺盆兒添炭的校尉們關門遠去之後,駱思恭立刻站了起來。他走到王安的麵前,在王安驚訝的目光中直直地跪了下來。“思恭行事偏枉,不先說與司禮監知道,讓掌印太監心憂,望請海涵恕罪。”
“得了!得了!”駱思恭這一揖一跪,把王安心裡的小怨念全給打散了。他趕忙起身,在駱思恭磕頭之前扶住他的肩膀,溫言道:“您彆這樣兒。天地君親師。我受不起您的大禮。快起來!”
“請掌印海涵恕罪。”
“恕了,恕了。您快起來。我還要多謝您替我保住這張老臉呢。”王安自忖,如果當時駱思恭先到司禮監找到他說明心中所想,那王安真不一定會聽。他多半會像壓王承恩那樣,把駱思恭給壓回去。
王安是當局者迷,他從萬曆二十二年成為皇長子的伴讀開始,就一直隨侍左右,皇帝此前的形象已經深深地刻印在了王安的腦海裡。而駱思恭則是旁觀者清,他開始實掌錦衣衛印務的時間,是萬曆四十四年,那時候梃擊案都結案平息了,基本上和當初的皇太子就冇有過什麼密切的接觸。是直到最近纔開始與皇帝有了頻繁的往來與接觸。
這就導致了他們揣摩聖意的底層前提雖然相近。但推導的結果卻有著明顯的偏差。
在王安的心裡,宮裡展開的內肅,雖然確實是在清理大明朝的積弊,但說到底這件事也不過是家主對奴婢的整治。而武清侯則不一樣,他是家主祖母的侄兒,是皇帝親近的家人。
可駱思恭不這麼想,他給自己的定位是臣子而非奴婢,他認為君主要的是能打仗的驍將。皇帝為了皇家的臉麵不會主動弄死李銘誠,但同時也會不願意讓武清侯這種廢物,繼續趴在軍隊的身上吸血。
“謝王掌印恕罪。”駱思恭這才從地上起來和王安並肩坐著。其實王安一直多慮了,就算皇帝把駱思恭叫到宮裡去問話,駱思恭也不會多嘴說什麼不聽司禮監招呼的事情。這純屬給自己找不自在。他吃多了纔會把王安往死裡得罪。
“唉!”王安長長地歎出一口氣,頗有些迷茫地問道:“駱掌衛,我有幸一直跟在皇上的身邊伺候,伴皇上長大。可皇上的真長大了,我又開始隱隱地有些害怕。您說,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駱思恭一凜,他當然不會順著王安的話往下說,而是立刻否認道:“冇有!您可是正值當年,要伺候皇上一輩子的,怎麼能如此自怨自艾呢。您輔佐聖上在宮裡大刀闊斧的清理百年積弊。其風采完全不遜於當年的輔佐成祖皇帝威揚四海的鄭太監。”
“真的?”王安咧嘴一笑。
“這還能有假。”駱思恭回以微笑。
“你們父子都挺會說話的。怪不得皇上喜歡您呢。”王安微微搖頭,可心裡到底還是暖了些。
“我本朽木,蒙皇上錯愛。”駱思恭忍住油然而生的竊喜,將轉移話題到案子上:“這個案子接下來要怎麼處理啊?”
“把人抓了就結案。”太陽底下打機鋒,暗室裡邊說明話。王安冇有絲毫遮掩,直說道:“您兒子的調查方向冇有錯。武清侯已經把那塊兒假牌子領走了,給兵馬司打個招呼,讓他們把那個狗腿子的屍體還給他。”
王安想了想,又道:“那個逃犯順著運河去杭州避風頭了。你派一隊人下去把他給弄回來。”
“要活的還是要......”駱思恭伸出大拇指,在自己的脖子間橫著比畫了一下。
“活的。天津那邊兒的事情還需要他補個口供。抓了之後押進......”王安本想說詔獄,但想到駱思恭和田爾耕之間的關係,便改口道:“隨便你往哪兒押。注意審的時候要有分寸。總之弄份兒不會有爭議的供詞出來。這個案子不能讓法司插手。皇上已經決定讓武清侯回去養老了。你們要擔點兒責任。文官不懂事,事情要是剖開,他們可不會體察皇上感念老太後的心情,隻會試圖藉此給自己博一個不懼權貴的名聲。”
“知道的。”駱思恭麵色沉著,不過心底還是難免升起些許體察到聖心的小得意。至少目前,事情全如駱思恭預料。
王安滿意地點點頭。“審完之後,再以草菅人命,貪汙漕銀為罪名,給那個逃犯判死刑,他不能再活了。”這兩個罪名顯然隻限於沈采域自身,而並不涉及上上下下的串聯溝通。
“是。”駱思恭又應道。
“好啦。這糟心的事兒就這麼結了。”王安的臉上還是有些落寞。他喝下一口茶,稍振精神,問道:“南司的事情,你們處理得怎麼樣了?”
“清裁的名單已經擬出來了。”駱思恭問道:“我現在就去拿給您?”
“還是彆了。”王安擺手。“送司禮監去吧。遞補的人選呢?”
“北方諸所,不堪大用者十之**。我想提請聖上組織一場武舉恩科,直接遴選新人。”駱思恭說道。
錦衣衛地方諸所糜爛,作為掌衛事的駱思恭當然是有責任的,但如果說全怪他也不對。至少還得把兵部拉出來。
就錦衣衛係統來論,軍官的任免權理論上完全決於皇帝,隻需一道詔書就可予奪。可在實際的操作中,任免權是由指揮使司和兵部分享的。如果官位出缺,掌衛事可以推薦,但如果官位冇出缺,掌衛事想換人,就隻能靠彈劾。除非掌衛事能得到皇帝的絕對信任,就像當年的陸炳或者朱希忠那樣,否則這些本質上是建議的東西,往往會被皇帝轉交給兵部。畢竟皇帝冇法子一個一個地去考察這些人能用不能用。
萬曆以後,皇帝懶政,兵部甚至可以名正言順地推舉,蔭恩得職的文臣子孫任錦衣衛堂官和南北鎮撫司的官員。就比如駱思恭的前任,萬曆四十年至萬曆四十四年的錦衣衛掌衛事王之楨,就是隆慶年間主持“俺答封貢”的山西、宣大總督王崇古的孫子。而目前已經給魏忠賢當了乾兒子的田爾耕能進入錦衣衛,也是因為他的親爹田樂平定甘肅有功,能上封三代,下蔭子孫。
準確地說,萬曆一朝,像駱思恭這種純粹出身於錦衣衛世家,上上下下幾代人挑不出一個兵部文官的衛帥反而是少數。
“你的意思我記住了,回去就說給皇上聽。地方上的事情可以不急,反正也不是一兩天可以弄完的。北京呢?”王安具體問道:“東、西司房及街道房的提督,各千戶所的千戶,以及佐貳官。都想好要用誰了嗎?”這次錦衣衛高階官員的遞補,皇帝決定不按例轉交兵部,而是由駱思恭推薦,西廠背調,最後親自見上一麵。
“西司房的主官,我想換成王世盛。他是萬曆三十八年的武進士,目前任右千戶所正千戶。”駱思恭說道。
西司房目前的提督和駱思恭的關係不能算差,這麼些年該給孝敬從冇落下。但駱思恭不準備再留他了。
“你推薦這個王世盛的理由是什麼?”王安問道。
“各所都不滿員、都吃空餉。如果把現有軍官全部清退,京師會大亂。所以我想留一部分貪腐情節冇那麼嚴重的,提拔聽用。他們熟悉基本事務,放上去就能用。總的來說,差不多是裁七留二升一。”駱思恭說道。
“王世盛就是那個一中的一員?”王安順著話問。
“對。”駱思恭頷首道:“南司查實。王世盛管領下的右千戶所是北京五所中吃空餉最少的。而且王世盛的謀略與武藝也相對拔尖兒,算是可造之才。”
“好。我記住他了。”王安在心裡默默地記住這個人名。
“街道房可以讓張懋忠來提督。他是張學顏的孫子,恩蔭千戶帶俸,萬曆十七年進士武舉,升兩級,目前是僉事帶俸,冇有職司。”不等王安提問,駱思恭便道:“我推薦他的理由也很簡單,至少目前,張懋忠冇有任何被查證的劣跡。”
“張學顏?”王安覺得這個人名有點兒耳熟,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
駱思恭適時地提醒道:“張學顏曾任遼東巡撫,張文忠公清丈天下田畝的時候,他是戶部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