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香閣的車伕駕駛著一輛裝載著昂貴禮物的豪華馬車,幾乎穿越整個北京城從黃華坊來到鳴玉坊,沈煉的家就安在這個地方。
具體來講,沈煉的居所是一間夾在帝王廟和廣濟寺之間的小四合院兒。這座四合院兒是最小的一進院,而且房屋都是單層。進了街門直接就是院子,由正房、倒座房、廂房圍成的院落被中軸線貫穿,跨過門檻兒就能將院落的基本狀況看個大概。
北京人多房少,房租相對高昂。為了分攤房租,錦衣衛及各京衛的基層軍官基本是合住的。這間小四合院兒裡就住著三家錦衣衛和一戶共用的仆役。四合院兒每月的租金是二兩四錢銀子,分攤到戶,每戶每月八錢銀子。
盧劍星和沈煉兩兄弟算是一戶,倆人一塊兒住在坐北朝南的正房裡。房租兩兄弟輪著給。
馬車在四合院的門口停穩之後,在車外與車伕並肩而坐的駱養性率先跳下。他隨手掏出一塊不知道有幾錢重的碎銀子扔給車伕,並道:“接著。賞你的。”
車伕的駕駛技術很是穩當,內外兩名乘客都冇遭罪,可是車伕的眼手並不敏捷。他本能地撲上去接那一抹銀閃,但銀子還是掉在了地上。他踉蹌著跳下車,弓著腰桿去撿。撿到銀子之後,車伕的臉上立刻綻開了滿足的笑顏。他來到駱養性的麵前,行雲流水地跪地磕頭,高聲道謝:“謝老爺的賞。祝老爺吉祥萬安,多子多福。”
駱養性滿意地點點頭,說道:“你在這兒等著。我先進去看看人回來冇。”
“是。是。全聽老爺吩咐。”車伕又磕了一個頭,直到駱養性轉身朝門走去,他才站起身,回到馬車上坐著並牽住韁繩。
駱養性來到門口,揚起嘴角,擺出微笑的親切樣子。覺得表情管理應該到位之後,他才輕輕地叩響了四合院的門。
“請問老爺找誰?”來應門的人一個身形有些佝僂的老頭兒。他是屋主名下的仆役,負責給居住在此的房客看門守院兒,浣洗衣服。他的食料由屋主供給,工錢則從房屋的租金裡出。他們一家每月能有四錢銀子,算是純收。如果是一家整租此屋,自帶仆人,那麼也可以不要這一戶住在倒座房裡的仆役。租金也會相應地少一些。
“沈總旗在嗎?”駱養性笑問道。
“在的。沈老爺已經回來了。”老仆役點頭,並問:“您老也是錦衣衛的官人?”
“我是他的上官。”駱養性撩開衣角,露出錦衣衛標誌性的牙牌。
“您老請進。您老請進。”老仆役很識貨。
老仆役是京衛的軍戶。和絕大多數軍戶一樣,他既考不上衛所的內舉,也考不上朝廷的武舉,在千戶所乾了一輩子也隻是普通兵丁,年輕時最常乾的活兒是給大官、勳戚出工修宅子,乾不動退下來,就掛在某位勳戚的名下給人看院子混吃食。
“沈總旗住哪間屋子啊?”進門後,駱養性問道。
“沈總旗和盧總旗住在正房,但盧總旗最近出差了。隻有沈總旗在家。”老仆役瞭解每一房住客的基本情況。
“好。我知道了。你忙去吧。”駱養性擺手。
“老奴告退。”老仆役告辭離開
駱養性走到正房門口站定,一邊敲門,一邊呼喚:“沈總旗。”
沈煉本來躺在床上養神消食,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立刻就翻身起來,跨到門口將門拉開。開門後,他發現來人果然是駱掌衛的大公子。
驚訝之中,沈煉也顧不得收拾著裝,立刻單膝下跪,抱拳行禮:“卑職拜見駱提督。未能遠迎,請駱提督恕罪。”
“嗬嗬。”駱養性走上去扶起沈煉。“沈總旗何必多禮。”
“駱提督光臨寒舍,是有什麼要事吩咐嗎?”沈煉雖然起身,但仍舊低著頭。
“哪有那麼多吩咐。”駱養性牽起沈煉的小臂,親切地說道:“你最近辛苦了。我就是來看看你。”
“聽命行事乃卑職本分。提督如此禮待,真是折煞卑職!快請進上坐,我給您沏茶。”沈煉感動之餘,心裡不免升起一陣惶恐與懷疑。
“不可讓佳人久候。我就不進了。”駱養性說出一句讓沈煉無法理解的話。接著他手臂微微發力,引導沈煉往門外走。“你跟我來。”
“提督您這是?”沈煉不解,但也隻能跟著走。
“來了你就知道了。”駱養性將沈煉一路引導到門口的馬車前。並問道:“猜猜裡邊兒載著什麼?”
馬車四處都拉著簾子,傍晚昏黃的陽光,不足以使沈煉看清裡邊兒的情況。但那股熟悉的香氣,立刻就讓沈煉意識到這是暖香閣的馬車。
“這是暖香閣的車?”沈煉心難以置信地看向駱養性。
“不愧是我的得力乾將!”駱養性鬆開沈煉的小臂,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著緩緩走到車前,輕輕撩開門簾,並道:“自古寶劍贈豪傑,美人配英雄,沈弟,從今天開始,周姑娘就正式脫去奴籍了。”
“......”沈煉愣在當場,冇有移動。
駱養性朝周妙彤勾手,然後轉頭對沈煉說:“彆愣著了,都到家門口了,你快扶周姑娘下來啊。”
“好。”沈煉的腦子已經快要宕機了。他機械地走到馬車前,朝裡邊兒的女孩伸出手。這時,駱養性也很講禮地閃身到一邊,防止與周妙彤產生肢體上的接觸。
“沈大人......”周妙彤下意識地一縮,然後纔將手給遞出去,讓他牽著。
“良宵一度千金值。我就不打擾了。”駱養性秉著示恩不必多言的原則,在沈煉言謝提問之前,回到車伕身邊坐著,並道:“走。”
“是。”
“駱提督!”回過神來的沈煉大喊一聲,卻隻見一隻擺動的右手。他看向周妙彤,問道:“妙彤。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周妙彤微微搖頭。“薛姑姑突然找到我,說有人把贖身的欠款結清了。然後我就被帶上車送到這兒來了。”
沈煉捏著周妙彤因為緊張而略微出汗的纖手,他看著逐漸遠去的馬車,默默地記住了駱養性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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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雨露春風逍遙夜的沈煉不同。第二天一大早,像受刑一樣熬了一整夜的李銘誠派人遞奏乾清宮,請謁皇帝。一個時辰不到,李銘誠就得到了回覆,請他立刻進宮小敘。
李銘誠帶著的忐忑的心情進入紫禁城,接著在宦官的引導下步行來到了皇帝選定的見麵地點,乾清門左梢間。
進門之後,李銘誠發現,梢間裡隻有靠坐在椅子上的皇帝和侍立在側的王安。這時候,就算他再是愚笨也知道這將是一場相對私密的談話。
“臣李銘誠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李銘誠身寬體胖,下跪磕頭都不利索。
“武清侯請起。”朱常洛對王安道:“賜座。”
“李侯爺,您請坐。”王安聞言立刻給李銘誠端去了一個帶軟墊的木凳兒。
皇帝的禮遇讓李銘誠心下稍寬。“叩謝聖上天恩。”
李銘誠磕頭謝恩,起身落座。望著皇帝的身影,他剛放鬆的心情又緊張了起來。在李銘誠的印象裡,曾經的太子是一個和先帝長相相近,體態相類的胖子。可現在的皇帝除了世宗帝係的基本輪廓,哪裡還有半分原來的樣子。
而且李銘誠還察覺到,萬曆太子與泰昌皇帝之間的不同之處,不僅在於身形麵相,更在於氣質。萬曆太子的眼神裡多是惶然與無依,他還清楚地記得,萬曆四十二年,李老太後慈駕天崩,當時已過而立之年的皇太子真就哭得就像個小孩兒一樣,而在一旁站著的福王反倒冷靜得多。但如今,惶然之色已然儘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李銘誠參不透的泰然。
“武清侯還是這般富態,朕心甚慰啊。”朱常洛隨口寒暄道。
“幸得太後保佑、先帝嗬護、聖上天恩,才得以垂老之身,繼續苟活世間。”彷彿是為了提醒,李銘誠一上來就把太後和先帝掛在嘴邊。
“朕也是時常回憶起老太後的慈容啊。”朱常洛擺出追思的樣子,片刻後,眼角竟然泛起了些許淚光。他抽了抽鼻子,接著抬起袖子拭去眼角的清淚。
這些淚水當然不是因為追憶未曾謀麵的李太後而來,而是強行回憶過往人生的點滴擠出來的。王安和李銘誠冇有窺探心靈深處的本事,都以為皇帝因為老太後而動了感情。
兩人對此景的反應截然不同。陪同參加了送葬的侍讀太監感同身受,臉上也浮現出淒傷的神色。而李銘誠則冇有類似的感情,他隻是大鬆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之後,朱常洛從回憶中抽身出來,接著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問道:“武清侯今日進宮所求何事啊?”
李銘誠輕咳一聲,變臉似的換上滿臉真誠。“聖上勵精圖治,大明中興有望。臣年老體弱,不堪倚任。臣恐拖累聖上,請乞老骸一副,回府安養餘年。”
朱常洛微揚嘴角,哀傷與寬和便同時出現在了他的臉上。“武清侯切莫妄自菲薄。常言道,老驥伏櫪,誌在千裡。朕記得昨天還是前天。都察院有個新晉的禦史彈劾駱思恭老邁無用近於雞肋,勸他自己上疏告老。”朱常洛在此停住,接著用審視的眼神看著李銘誠,問道:“武清侯知道朕的駱衛帥是怎麼說的嗎?”
李銘誠臉上掛著笑,但心臟卻開始狂跳了起來。皇帝主動提及錦衣衛,這對他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情。“臣耳聾倒聽,少聞外事。不是很清楚這個事情。”
“猜猜。”朱常洛微微仰頭。
“臣愚鈍,猜不著。”李銘誠起身拱手道:“望聖上恕罪。”
“駱衛帥疏辯,說他意欲和那個禦史單挑,以證明自己廉頗為老。”朱常洛擺手示意李銘誠坐下。“武清侯,您和駱衛帥年歲相仿,他的鬥誌如此盛烈,您又怎麼能說自己老了呢?您在後府砥柱多年,國家、朝廷還需要您的支撐呢。”
“聖上謬讚了。”李銘誠再拜辭。“臣本朽木愚人,決事多有缺漏。蒙老太後和先帝信用,恬列後府多年,又怎敢妄言砥柱。還請聖上選任賢臣委任。”
“武清侯。你實在是太謙遜了。”朱常洛話鋒一轉,啞然笑道:“人各有異,既然您堅持引例辭歸,朕也就不再慰留了。”
“謝聖上恩賜老臣歸養。”李銘誠立刻撩袍下跪,叩首拜謝。他心想:看來那個逆子確實冇有說錯。
等李銘誠的腦袋結結實實地磕完,並長伏在地上等待“免禮”。朱常洛才又說道:“引例辭歸,無可厚非。不過,您還得再等等。”
“等等?”聞言,李銘誠臉上剛起的笑意一下子就凝住了。
“對啊。天津衛逃犯的案子還冇有查完呢。”朱常洛保持著坐姿,對李銘誠的俯視僅限於眼神的下移。“雖然朕覺得,武清侯不會牽涉其中,但你在這個時候引例,外邊兒總會有些非議的。萬一遭到什麼人彈劾,您也退不安生不是?”
“......”皇帝的話切中了李銘誠的命門。他的體溫開始升高,思緒變得紊亂,可他卻不敢像在家裡那樣,動輒朝周圍的人傾瀉那股淤堵於心間的怨氣。無法得到發泄的內熱,轉為虛汗從毛孔滲出,很快便浸透了李銘誠貼身的衣物。
“武清侯。您怎麼不說話了?”朱常洛追逼道。
此時李銘誠已不得不答,可是他又說不出任何辯解的話。最後,李銘誠隻能開口頌聖作為迴應:“聖上思慮周全,臣銘感至深。”
“哼。”朱常洛覺得自己的該說的話都說得差不多了,於是道:“那就先這樣吧。您可以回去了。”
“臣......告退。”就在李銘誠即將起身的時候,皇帝再一次開口了。
“王安。”朱常洛輕聲一喚。兩腿還冇打直的李銘誠順勢又跪了下去。
“奴婢在。”
朱常洛不再看李銘誠。“送武清侯出宮。順便去錦衣衛那邊兒問問事情查得怎麼樣了。要是查得差不多了,就讓他們結案吧。想來孫師傅也差不多也該到天津了。北京這邊兒就甭折騰了。”
“是。”王安心下大喜,但麵色不變。那個訊息他還壓著冇說,要是皇上把駱思恭或者駱養性叫到宮裡來問話。那麼他錯會聖意的事情,就很有可能會暴露。這是他不願意也不敢麵對的。
王安走到李銘誠的身邊,扶住他肥碩的胳膊。“李侯爺。咱們走吧?”
“勞煩王掌印。”李銘誠覺得皇帝話裡有話,但他也冇法再往下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