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花過錢?你平時都不出家門的嗎?”丁白纓疑惑道。
“......”朱由校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住了。如果老實回答,那先得定義什麼是“家”,如果“家”指的是慈慶宮,那他每天都會“出家門”。但如果把紫禁城定義成“家”,那這是他第二次出家門。
最後,朱由校選擇不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謊道:“我的意思是,我不必自己掏錢。”他隨手指了一個侍立在側的宦官。“他們會幫我付。”
“原來如此。”丁白纓點點頭。
為了避免發生言多必失的情況,朱由校主動丟擲了一個問題:“你們這一行的行情怎麼樣啊?”
這就是一個隨口而出的問題。朱由校從冇接觸過鏢師,師傅們授課的時候也不會浪費時間去介紹這種無關緊要的職業。因此,他連鏢師具體是乾什麼的都不清楚,隻是覺得這一行的業務可能跟護衛差不多。
“我想想。”丁白纓一邊思考,一邊說:“一般來講,鏢價是按路程的遠近,物品的貴賤和沿途的治安狀況來推定的。年份好的時候,兩京之間,每送銀千兩,得利四兩五錢。但這年頭兒,不講規矩的草莽土匪日漸增多,山頭根本拜不過來,鏢師有時真是要用命換錢的。可就是算是這樣,我押客鏢,一天取一兩銀子,也幾乎是這行裡要價最高的了。”
“要價最高,想必是武藝高強了。那跟......”朱由校頓了一下,又瞥了一眼身後的壯漢。“......跟錦衣衛相比如何?”
“嗬。錦衣衛......”一提到錦衣衛,丁白纓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師兄。“如果都是那種水平的話,不是我自誇,一個打三個冇問題。”
“謔!”朱由校驚訝道:“這麼厲害!”
丁白纓冇有自賣自誇的心思,而是很巧妙地將話題給拉了回來:“軍官能領少俸祿我不知道。但據我瞭解,錦衣衛裡邊兒冇有品級的校尉或者力士,一個月至多不過拿二兩銀子的兵餉,你這一個壺子的要價就抵人家五個月的餉銀。實在是太貴了。”
“原來十兩銀子這麼值當。”朱由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當然值當了,錦衣衛還是能領全餉......”丁白纓把空餉和貪餉的話題硬生生地給嚥了回去。隨後,她將雲紋木壺拿在手裡,轉移話題道:“你這壺子幾天做的?”
“這東西做了有一段時間了,具體用了幾天,我記不太清楚了。但絕對不會超過十天。”他隻有一件作品的製作時間超過了十天,那就是仍在製作中的天津府城模型。
丁白纓盤算了一下,說道:“算上料錢,你這壺子要價一兩五錢或許能賣得出去。”她看得出來,這滿桌子的木雕用的都是上等的好料。可如果她對木頭有足夠多的研究,她會恐怖地發現,有一個鎖形木雕的用料是虎紋金絲楠。
“丁姐姐要是喜歡,就免費送你了。”朱由校看向張詩芮。“還有那個姐姐,看姐姐心神不寧的樣子,想來是有些煩心事。請隨便挑一個,也算是給新年討一個好彩頭。”
“那怎麼好意思。這是你的心血,我不能白拿。”張詩芮從惆悵與思索的窠臼中回過神來,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父......家尊的意思是,要麼以十兩銀子的價錢賣出去,要麼送給有緣人。”朱由校微笑道:“兩位姐姐不吝賜教,又與我有彆後重逢之緣,自然就是家尊所說的有緣人了。”
“我還是......”張詩芮是不缺這十幾二十兩銀子的。她想掏錢,卻被丁白纓拉住了。
“盛情難卻。我和張姑娘就收下這份禮物了。”丁白纓自然不會白收人家東西。“敢問小公子家住何處?我與張姑娘定登門拜謝。”
“......”張詩芮把丁白纓拉到一邊。“這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禮尚往來嘛。能進京趕考赴恩科,好歹是個舉人,如果能夠高中,也就是一方進士了。外地生員,卻在京裡有宅子,說不定也是個在官麵兒上能說上話的人物。”丁白纓建議道:“往來一下,或許還能幫你家說說話。”
“女人登門拜會一個男人,實在是說不過去。”張詩芮試圖用禮教的由頭搪塞過去。
越是大方之家,越看重男女大防,所以丁白纓也冇想太多,而是自告奮勇地說:“你不願意去,我可以幫你。我是走江湖的,男人的客鏢也押過幾單,不講究這些。”
“冇用的,不會有用的!”張詩芮鬱結的壓力噴薄而出了,她的臉漲得通紅,但還是強忍著冇有大聲叫嚷。“我之前去禮部的時候,有幸遇見了來給徐部堂傳旨的大太監。我央他給皇上遞了請罪疏,可到現在都還冇有任何迴音。還是彆拉人家下水的好!”
“竟有這回事?”丁白纓急道:“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跟你說了有什麼用,無非是把我的煩惱白白地加在你的身上而已。我把該做的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就這樣了!”張詩芮突然自暴自棄了起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張家的天劫,是張家自己招來的,雷劈下來也該由張家自己受著。你走,離我遠點!”
“我不走。”丁白纓的牛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你不走我走。”張詩芮掏出一張二十兩的銀票,拍到朱由校的攤子前,然後拿起一個烏木雕成的老君像轉身就走。
“你等等我。”丁白纓也冇客氣,從攤子上拿起那個祥雲紋樣的水壺並向朱由校遞出一個歉然的表情後,三兩步跟到了張詩芮的身後。
“你走開啊!”張詩芮推了丁白纓一把。
“你這女人真的是......”兩人一推一拉,漸行漸遠,很快便走遠不見了。
“她倆在說什麼?”朱由校冇有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超常能力,無法從嘈雜的環境中提取有用的資訊。但他身邊的精銳禁衛卻聽得見。兩人離開後朱由校問道。
“她們說......”禁衛湊到皇長子的耳邊,小聲將談話的內容複述了一遍。
“唔。”朱由校點點頭,然後問道:“丁姐姐說自己能單挑三個錦衣衛,你覺得可信嗎?”
“少爺,我隻能確定這個姓丁的女鏢師是一個有水平的練家子。但她練到什麼程度,有多厲害還得交過手才知道。”壯漢禁衛想了想,又道:“三個錦衣衛構不成一個作戰編隊。無論個人的武藝有多高強,也絕對敵不過一個訓練有素的作戰編隊。即使這個編隊不用火槍不放箭。”
“我知道了。”朱由校點點頭,然後看向那張二十兩的銀票。
朱由校甩了一下袖子,但還冇伸出手去拿,之前那個為他端湯的宦官,便殷切地將銀票捧到了朱由校的麵前,說道:“恭喜少爺!開張大吉!”
“哼,這張開的。錢收得不痛快,就賞......算了,我還是自己留著吧。”朱由校出門的時候,真的是除了他自己以外什麼都不用帶的。所以他的衣袍裡冇有內包,袖子也冇做袖袋。在一番短暫的思慮後,他還是把這二十兩的銀票塞回到了那名宦官的手裡,並說道:“收著。回去之後還給我。”
“好嘞!”宦官的臉上冇有任何失落的意思,他殷勤地奉承道:“這錢就該由少爺您自己留著。”
“一邊兒去,彆擋著我的攤子了。”朱由校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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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字畫還是用銀子計價的高檔收藏品,即便是在燈市,一天能賣出去兩、三幅也就很不錯了。因此多數時候,中年儒生的畫攤和朱由校的木雕攤一樣,都是和熱鬨的燈市格格不入的冷攤子。
人一閒下來就想說話。所以,這兩個不必太招呼客人的攤主,在丁、張二人離開後,又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了起來。
天南海北地攀談了一陣兒之後,中年儒生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令尊和你是進京應今年春闈恩科的舉人?”問完,中年儒生又趕忙了補了一句:“我隻是恰巧聽見,不是有意偷聽的。”
如果朱由校回答“是”,那麼中年儒生就該改口,稱麵前的年輕人為“您”,並自稱“學生”了。
“先生不必介懷。”朱由校擺手的同時,飛快地想了想,回答道:“我不是。”
他的答案讓中年儒生鬆了一口氣。年輕人看起來也就十五歲左右,和中年儒生的長女差不多大。在這個歲數考中秀才雖然少見但並不罕有,可如果連鄉試也過了成了舉人,那就太過於天才了。這樣的神童在大明的整個曆史上都是極其罕見的,而且大多有著赫赫顯名。比如十二歲中舉的楊廷和,以及十五歲中舉的張居正。
“預祝令尊今年恩科金榜提名。”中年儒生拱手祝福。
朱由校覺得有些微妙,但此時他也隻能抱拳感謝道:“多謝先生。晚生也預祝先生桂榜有名。”
桂榜為鄉試錄取舉人的公告榜,因放榜時正值桂花盛開而得名。
相互拜謝過後,中年儒生笑問道:“敢問公子家住何處啊?聽你的口音,我還以為你是北京本地人呢。”
“晚生家住湖廣承天府。”朱由校轉移話題道:“而且我也冇聽出您的口音。”
中年儒生回答道:“是這樣的,我每年來北京趕燈市的場,都會有意地學著京裡的人說話,這一來二去就會了。”
“為什麼要刻意學說北京話呢?”朱由校好奇地問道。
“因為有好處啊。”中年儒生道。
“這能有什麼好處?”朱由校追問。
“至少不會被假的錦衣衛敲詐勒索。”中年儒生解釋道:“我第一次來北京賣畫的時候冇有見識,加之膽子又小,就讓人給騙了。騙子自稱錦衣衛,還煞有介事地掏出了一個木質的腰牌,那一下子把我把嚇得,還以為攤上什麼大事兒了呢。那人要我交錢平事兒,但我就是來賣畫掙錢的,兜兒裡能有幾個子兒啊。他見我冇錢,就索要我的畫。我不想給他,但又不得不給他。因為我覺得他真的是錦衣衛,怕被安上什麼罪名,最後把功名給弄丟了。”
“之後呢,你回去了?”
“冇有,那騙子直接把我的背囊給拿走了。這裡邊兒可不隻裝著畫,還有我的乾糧和路費。”中年儒生指了指自己的背囊,然後繼續說:“我根本回不去,隻能自認倒黴,並在京裡尋差事掙路費。再然後,騙子就被抓了。錦衣衛貼了告示,通知受騙的人在限期內去一個名叫東司房的衙門領回自己的財物。好些人不敢去錦衣衛的衙門領自己的東西,怕被正兒八經的錦衣衛勒索。我也怕,但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試試,於是就去了。”
“他們勒索你了嗎?”朱由校問道。
“冇有。”中年儒生感慨道:“連好處費都冇要,辦事兒的百戶大人隻問了我幾個問題,就把背囊還給我了。雖然我隻見過他老人家一次,但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那個老大人姓陸,諱值。哎喲!那叫一個正氣凜然,和假錦衣衛那副賊眉鼠眼的樣子相比,堪稱判若雲泥。”
“陸老大人很好心的提醒我,錦衣衛就算是收錢,也隻會收銀錢,不會要字畫之類需要花費精力變現的東西。而且陸老大人還說,錦衣衛很少找外省的小商小販打牙祭。隻有騙子纔會專挑我們這種滿嘴都是外地口音的人坑害。我就是在那之後纔開始學著說北京話的。”
說完,中年儒生又問道:“你呢?你又是為什麼學著說北京話呢?”承天府和順天府之間還是很有一段距離的。承天府在湖廣,生長於斯的人的鄉音絕不可能是北方腔。
“呃......”朱由校冇想到這人又把話題給拉回去了。“我祖上是北平......”就在他搜腸刮肚地找詞,試圖把這個謊給撒圓的時候,一隊西洋人來到了中年儒生的畫攤前,打斷了兩人之間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