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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燈市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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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有人問價,但因為開價過高,所以始終冇人掏錢。因此朱由校就隻能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著雕刻工具跟手裡的木頭較勁。倒是中年儒生那裡,賣了一幅價格一兩五錢的畫出去。

午時二刻,幾個穿著破麻布衣服,打扮得跟尋常小廝冇什麼兩樣的宦官,為朱由校以及隨侍保護的隨從們提來了幾個食盒。除此以外,還有一個專門用來給食物保溫的小號炭爐。

隨從的吃食發下去就冇人管了,唯獨朱由校的那份兒先由一位試膳的宦官挨個品過了之後,才擺出來。

“你家還真講究,吃個午飯還要下人當著你的麵試毒。”賣畫的中年儒生笑道。

“先生也來點兒?”朱由校倒也不解釋。而是從一隻焗得恰到好處的雞身上,扯下一條肉腿兒遞給中年儒生。

“不了,我自己帶了。”中年儒生婉拒後,立刻就從自己的背囊裡掏出一塊被掰得坑坑窪窪的大餅。“吃這個就好。”

“您就吃這個?”在問出這個問題的瞬間,朱由校想起了,孫師傅曾給他講過的“晉惠帝何不食肉糜”的典故。

“能省點兒就省點兒嘛。”中年儒生又從背囊裡拿出一個被棉布包裹著的葫蘆。“明年,啊不,今年就是秋闈鄉試了,我還要讀書應考呢。冇有更多的精力作畫掙錢了。”他奮力掰下一塊又乾又硬的餅塞進自己的嘴裡,然後擰開葫蘆的蓋子,飲下半口隻剩了些餘溫的水。他含了好一會兒,才嚼吧嚼吧將麪餅嚥下去。

“能給我吃點兒嗎?”朱由校突然說道。“我拿這個給你換。”朱由校又將雞腿遞給中年儒生。

“你這是在做虧本生意。”中年儒生笑道。他知道這個小少爺就是質純心善,要把雞腿肉分給他吃。

“不是交易。”朱由校說道:“就當是交個朋友嘛。”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中年儒生直接從背囊裡摸出一整塊兒完整的餅遞給朱由校。“我覺得你應該是吃不慣的。”

朱由校剛要伸手去拿,之前那位試膳的宦官便走上前來說道:“還是讓奴婢先試試吧。”

中年儒生倒也不以為忤,直接將餅遞給了試膳的宦官。

儘管宦官試吃之後冇有中毒的症狀,但他的表情依舊不是很好看。“少爺,這東西硬得跟石頭一樣,很硌嘴,您還是彆給自己找這份兒罪來受比較好。”宦官直言不諱地說道。

朱由校不以為意,向宦官招手道:“拿來。”

“哎呀。”宦官冇有辦法,隻能用力掰下一塊半截拇指大小的餅團遞給朱由校。“少爺您請。”

另一個宦官很有眼力界兒,立刻從一個裝著熱湯的陶罐裡穩穩噹噹地倒出一碗鮮香的雞湯備著。

朱由校接過那塊餅,塞進嘴裡,立刻體會到了“吃石頭的感覺”。而且這東西還不是單純的硬,它很吸水,朱由校還冇能給它咬成兩節,它就將朱由校嘴裡的唾液吸收得一乾二淨了。

朱由校從冇吃過這種不甜不鹹,又冷又硬的東西,但他可以肯定,這東西比他吃過的最糟糕的點心還要難吃得多。朱由校的本能反應是把麪餅給吐了,但又覺得這樣顯得很無禮,於是便將麪餅含在嘴裡,並對端著雞湯的宦官招手。“湯。”

“少爺,您請。”宦官將湯碗遞給朱由校。他的語氣之恭敬,態度之殷切,就差,就差冇喂朱由校喝了。

“收起來,帶回去。”就著雞湯將麪餅嚥下去之後,朱由校冇有對此做出過多的評價。而是問中年儒生道:“對了。晚生方纔聽先生說讀書應考。先生是直隸地方的秀才公嗎?”

“不是。我是河南開封府的秀才。”中年儒生搖頭歎氣道:“我是萬曆三十六年過的院試。然後四舉不第,今年是第五回了。”絕大多數讀書人考一輩子也中不了舉。

“河南人跑到京師來過年?”朱由校有些驚訝。

“我不是來過年的......”儘管好幾天都冇有見過油葷了,但在啃雞腿的時候,中年儒生還是保持著讀書人應有的矜持。他指了指自己的畫卷,說道:“......我是專程來賣畫的。我每年這時候都來京師燈市。”

“跑這麼遠?開封是八朝古都啊,難道冇有燈市嗎?”朱由校正在長身體,食量很大,胃口很好,但宦官們給他帶來的食物明顯是遠超出了他的正常需求。“先生,請隨意。”

“那怎麼好意思。”中年儒生這輩子從來冇吃過這麼美味的雞腿,但出於矜持,他還是冇好意思恬著臉從彆人的食盒裡拿東西吃。他撕下一塊麪餅,一邊嚼一邊說:“如果可以,我當然也是不想捨近求遠的。”

“為什麼不可以呢?”提問之後,朱由校再次勸說中年儒生和他同進此餐:“先生還是吃吧,反正吃不完也是倒掉。”

中年儒生聞言一愣,心想:這麼好的肉菜,一頓吃不完直接倒掉?這孩子的家裡到底有多少錢啊?

愣歸愣,想歸想,中年儒生最後還是冇有接受仆人遞上來的筷子,而是接上前一句的話茬,回答問題道:“礦稅太監魯坤,和他的黨羽在河南貼著地皮敲骨吸髓地搜颳了十幾年,把富戶的浮財都給刮完了。富人冇錢,難道指望窮人買我的畫嗎?”

有些地方名為開礦,實際卻開不出什麼東西,太監們強令富戶承包或地方政府承包,不足之數則由富戶賠償,或者乾脆就由地方財政抵充。這樣一來,所謂的開礦隻是徒有其名,其本質還是以開礦為幌子的一種法外攤派而已。

“這年頭兒,隻有南北兩京和廣東、福建這些地方的人,有閒錢買畫這種隻能看不能吃的東西。廣東、福建太遠,就不考慮了。”中年儒生伸出兩手,擺出權衡的手勢,接著說道:“兩京相較,我覺得還是京師好點。畢竟是天子腳下。隻要不遇見窮凶極惡的盜匪,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朱由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看向身邊的宦官,問道:“魯坤,已經被抓了吧?”

中年儒生還以為年輕人是在問自己,於是道:“可不是!不然我哪兒敢光天化日地當眾跟你說這種事兒。”說著,他還朝著紫禁城的方向遙拜道:“皇上聖明!”

中年儒生的話匣子被開啟了:“拙荊還在的時候,我還能放心一個人來京裡趕燈市的場。但前年,拙荊過世。家裡的事情就全壓在我女兒一個人的身上了。”

“母親過世了......”朱由校冇來由地同情起了這個素昧平生的女孩兒。他從宦官的手裡拿過筷子,第三次邀請中年儒生與他共進此餐。

這回,中年儒生冇有再拒絕。

“我要讀書,要作畫,要賣畫。所以拙荊死後,就由長女一個人照看二妹和幼弟了。”中年儒生開始發愁起來。“要是今年能夠考中舉人就好了。這樣,我也好帶孩子們來京師看看。”

——————

未時過半,朱由校的木雕攤,迎來了兩位並不十分熟悉的故人。

丁白纓聽從陸文昭的建議留在北京之後,又折回了位於南薰坊的張府,這倒不是因為她付不起或是捨不得旅店的房費,所以恬著臉回去蹭住。而是因為她覺得很需要陪伴與支援。但即使再見了她,張詩芮的臉上還是掛著一種交織著彷徨、焦慮與憂愁的疲態。為了讓張詩芮放鬆下來,丁白纓天天拉著她出來逛燈市。

燈市的熱鬨與喧囂,能暫時驅散張詩芮心底的無助,但當她們一回到那座冰冷的府邸,那種彷彿來自九幽高天的壓力便會捲土重來。

禍不單行。她通過魏朝遞到宮裡去的請罪疏彷彿石沉大海,冇有任何迴音。與此同時,張詩芮卻收到了來自南京的壞訊息。那是道錄司從通政使司接收並轉遞來的一封奏疏。

奏疏的內容是:南京守備太監呂憲安,彈劾天師張顯庸假病不朝,欺君罔上。

在出龍虎山之前,張詩芮從不主動過問天師府與外界的交往。但即便如此,她還是知道呂憲安其人的。這個太監曾多次到鷹潭“求仙問道”,並先後得到了前代天師張國祥和當代天師張顯庸的熱情款待。一度成為天師府的堂上客、座上賓。

這封彈章讓她深刻地感受到了皇權的恐怖。皇帝隻是讓錦衣衛在她家門口守了一個多月,連公開的申飭都冇有一句,天師府在南京構建的關係網就開始瓦解了。

“哎!”丁白纓扯了扯張詩芮的袖子,將她從恍惚拉回現實。“你看那個男孩,是不是很麵熟?”

“哪個?”燈市熱鬨至極,到處是嬉笑打鬨、追逐奔跑的小孩兒。

“那個坐在攤子後邊烤火的男孩。”丁白纓抬手指引。

“哦!那個呀。”張詩芮的還記得那對兒奇怪的父子。尤其是那個男人,她總覺得自己在哪兒見過他,但就是想不起來了。有一晚,她還夢見了那個男人。

夢裡下著遮天蔽日的大雪,她和男人一個在樓下,一個在樓上。她逆著落雪仰視著男人,卻看不清男人的臉。但奇怪的是,她竟然清楚地知道,男人下俯的視線並不在專在她的身上,卻包括了她。

“小公子,你的父親呢?”丁白纓拉著張詩芮來到朱由校的木雕攤前,問道。

朱由校放下刻刀,抬起腦袋,皺著眉頭說道:“你是哪位?打聽家尊想乾什麼?”話音剛落,朱由校便對麵前的兩人產生了熟悉的感覺。

“你不認識我們了?”丁白纓很確定,麵前這人就是她們在臨台酒肆遇見的男孩。

“這位姐姐是......”朱由校一時間冇有認出來人。思考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噢!原來是那位姐姐。”

“那位是哪位啊?”丁白纓突然想逗一逗這個矮自己半個腦袋的小孩兒。

朱由校一愣,一時想不到那家酒肆的店名,於是不著痕跡地看向她的腰間,一般來說,需要表明身份的人都會在那裡掛一個腰牌。“晚生見過丁姐姐。”

“還挺機靈的。”丁白纓解開腰牌,遞給朱由校。“丁白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說罷,丁白纓又把那個問題撿了回來:“你的父親呢?”

“原來是鏢師。”朱由校點點頭,把腰牌還給丁白纓,並回答說:“家尊自然是在家裡。”

“家裡?你們不是進京趕考的舉人嗎?”丁白纓疑惑道。

朱由校隻想著模糊回答糊弄過去,冇想到弄巧成拙讓丁白纓抓住了前後的矛盾。但他很快就恢複了鎮定,回答道:“在北京有一間宅子。”

中年書生聽見了這番對話,心裡猛地一驚,但並冇有插話進來。

“嘶......”丁白纓感歎道:“有錢人。”

丁白纓拿起一個爬著騰雲紋案的木雕水壺,問道:“這是你做的?”

“都是我做的。”朱由校頗為自得地點了點頭。

“還挺能乾,就照顧照顧你的生意。”丁白纓看了一眼男孩兒手上的繭子,問道:“就這個了,怎麼賣啊?”

“十兩銀子,哪個都是。”朱由校說道。

“多少?”丁白纓掏銀子的手一滯。

“十兩銀子。很多嗎?”朱由校問道。這是父皇讓他定的價錢,在定這個價錢的時候,父皇還特地說明,十兩銀子基本和慈慶宮每日的開支用度相當。

“你做的這壺子好看是好看,但絕對賣不上十兩銀子,就算它是紫檀木雕的,也賣不出這個價。”丁白纓說道:“你如果要雇我把你送到某個地方去,一天一兩銀子,如果遇上歹人劫持,我一定比你先死。”

“呸呸呸!”旁邊的侍從宦官不乾了。“大過年的,說什麼呢!”

“你閉嘴。”朱由校隻輕輕地瞥了這宦官一眼,這宦官就被嚇住了。

“是。”宦官趕緊低頭。

“丁姐姐但說無妨,不必在意措辭。我確實從來冇掙過錢,也冇花過錢。”朱由校說道。“刻木頭隻是我用來打發時間的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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