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離這輩子沒被人這麽近距離地堵在過牆角。
準確來說,是她扮演的“蘇離少爺”這輩子沒有過。
煙灰承受不住過久的靜默,簌簌抖落一截,燙在她指尖下方冰涼的欄杆上,瞬間熄滅,隻留下一小撮灰白的痕跡。細微的刺痛傳來,像一根針,紮破了她因驚愕而短暫的凝滯。
血液先是凍結,繼而轟然上湧,撞擊著耳膜。心髒在胸腔裏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迅疾,幾乎要撞碎那層精心構築的、名為“蘇離”的冰冷外殼。她能聞到男生身上那股幹淨的、混合著淡淡紙墨與陽光的氣息,此刻卻帶著某種不容錯辨的壓迫感,絲絲縷縷侵入她的領域。
他剛剛說了什麽?
試試……喜歡他?
荒謬。前所未有的荒謬。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偏偏他溫熱的呼吸還拂在耳際,真實得可怕。
蘇離猛地抬眼,撞進他鏡片後的目光裏。那裏依舊沉靜,卻不再是圖書館裏那種純粹的、與世無爭的平靜。此刻,那平靜的湖麵下,彷彿有暗流在悄然湧動,帶著探究,一絲玩味,還有某種她一時無法解讀的篤定。
“你,”她開口,聲音竟出奇地穩,隻是比平時更啞,更低,像砂紙磨過粗礪的石麵,“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她試圖找回“蘇離少爺”的掌控感,那慣常的、睥睨的、帶著戾氣的姿態。可此刻被他圈在這方寸之地,所有的氣勢似乎都被這過於親密的距離和那句石破天驚的話給微妙地瓦解了。她像一隻被踩了尾巴卻強裝鎮定的貓,渾身的毛都要炸起來,隻能靠繃緊的脊背和冰冷的眼神虛張聲勢。
男生沒有退開。他甚至微微偏了下頭,目光掠過她因用力而捏緊煙身、指節泛白的手指,又回到她繃緊的下頜線,最後定格在她竭力維持鎮定的眼睛上。
“很清楚。”他回答,聲音依舊溫和,甚至算得上禮貌,可字字清晰,敲在蘇離心上,“蘇離少爺對女人沒興趣。那麽,男人呢?”
蘇離的呼吸一窒。
他不是在開玩笑。至少,看起來不是。
或者說,這是一種更高階的、她從未遇到過的玩笑方式。
她猛地抬手,想揮開他搭在欄杆上的手臂,那姿態充滿了不耐和驅逐的意味。可她的手腕卻在半空被他另一隻空著的手輕輕截住。
力道不重,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克製,卻牢固得讓她無法輕易掙脫。他的手指微涼,指腹有薄薄的繭,應該是長期握筆留下的。這觸感陌生而清晰,讓她麵板下的血液流速似乎又快了幾分。
“放手。”她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像淬了冰的刀鋒。這是她被觸犯到底線時的真實反應,屬於那個在格鬥場和董事會都絕不退讓的蘇離,而非僅僅是被冒犯的“少爺”。
男生靜靜看了她兩秒,目光在她驟然淩厲的眉眼間停留片刻,然後,鬆開了手。退後了一步,恰到好處地回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社交距離,彷彿剛才那近乎侵略的逼近和觸碰從未發生。
他甚至抬手,輕輕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動作斯文依舊。
“抱歉,唐突了。”他說,語氣裏聽不出多少真誠的歉意,倒像是完成了一次確認。
蘇離立刻收回手,將還剩小半截的煙狠狠摁熄在旁邊的欄杆上。火星湮滅,留下一小塊難看的焦黑。她需要做點什麽來發泄心頭翻湧的驚怒和那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
“誰派你來的?”她盯著他,不再掩飾審視與懷疑,“蘇家那些老東西?還是我哪個‘熱心’的競爭對手?”
她不相信巧合。不相信一個看起來如此“普通”的南藤學生,會無緣無故在圖書館“偶遇”她多次,更不相信他會恰好聽到那句隻在絕對私密空間裏說出的話,還膽敢用這種方式來“驗證”。
男生沒有立刻回答。他彎下腰,撿起剛才因為蘇離動作而掉落在地上的、他自己的書,輕輕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與此刻渾身豎著尖刺的蘇離形成鮮明對比。
“沒人派我來。”他直起身,將書抱在胸前,像抱著盾牌,又像是隔絕,“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學生。碰巧,在圖書館喜歡安靜,也碰巧……”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到蘇離臉上,這次,裏麵那點玩味更明顯了些,“聽到了一些傳言,看到了一些……有趣的反應。”
“傳言?”蘇離冷笑,雙手插回褲袋,重新擺出那副疏離的姿態,試圖奪回主場,“南藤每天關於我的傳言能編成一部百科全書。你指的是哪一頁?”
“關於你對女人沒興趣的那一頁。”男生從善如流地回答,似乎完全沒聽出她話裏的諷刺,“以及,蘇家即將為你公開選拔未婚妻的那一頁。”
晚風似乎大了些,吹動他額前柔軟的黑發,也吹散了兩人之間最後的煙味。空氣裏隻剩下清冷的夜風和一種無聲的對峙。
蘇離的大腦飛速運轉。他在試探。用這種極端又直接的方式。目的是什麽?要挾?勒索?還是單純覺得戲弄蘇家繼承人很有趣?
無論哪一種,都足以讓他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南藤,甚至南城。
“所以?”蘇離揚起下巴,眼神銳利如鷹隼,試圖從他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破綻,“你覺得用這種方式引起我的注意,很聰明?還是說,你覺得自己有資格,成為那個‘例外’?”
她刻意咬重了“例外”兩個字,充滿嘲弄。一個看起來毫無背景的普通學生,妄想染指蘇家的繼承人遊戲?荒唐至極。
男生卻忽然笑了。
很淺的一個笑容,嘴角微微彎起,像是平靜湖麵被投下一顆小石子,漾開極淡的漣漪。這笑容衝淡了他身上那股書卷氣,竟透出幾分難以言喻的……生動,甚至好看。
“資格?”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依舊平和,“我不需要那種東西。”他看著蘇離,目光坦誠得讓她心煩意亂,“我隻是覺得,比起那些精心打扮、對著你臉紅卻連你真正喜歡看什麽書都不知道的名媛們……”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觀察蘇離的反應。
“或許,一個能在圖書館和你安靜待一下午,不會用蠢問題打擾你,甚至能提前幫你找到最新一期《國際金融趨勢》合訂本的人,”他慢條斯理地說,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蘇離之前常坐的那個位置——那裏有時確實會提前放好她感興趣卻懶得去尋的期刊,“會稍微……不那麽讓你厭煩?”
蘇離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國際金融趨勢》合訂本。最新一期。上週出現在她常坐位置的旁邊書架。她當時確實順手拿了,還以為是哪個粗心的學生落下的。
原來不是巧合?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窺視、被計算的感覺。這個男生,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複雜,也危險得多。他不是在表白,至少不完全是。他是在展示一種認知,一種對她習慣、喜好、甚至當下處境的……瞭如指掌。
“你調查我?”蘇離的聲音冷得能掉出冰碴。
“觀察。”男生糾正道,語氣甚至帶著點學術討論般的認真,“基於公開資訊和合理推斷。蘇離少爺的行蹤和偏好,在南藤並不是絕對機密。至於那本合訂本,”他聳聳肩,一個非常輕微的動作,“我隻是恰好看完了,覺得你可能會需要。”
他說得輕鬆自然,彷彿這一切真的隻是出於同學間的友好和細心。
蘇離一個字也不信。
“你的‘觀察’和‘好意’,我收到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容,“現在,可以請你離開了嗎?我想一個人待著。”
這是最後通牒。屬於蘇離少爺的、不容置疑的傲慢。
男生靜靜看了她幾秒,似乎想從她冰冷的麵具上找出更多裂痕。最終,他再次微微頷首。
“當然。”他轉身,準備離開,卻在走出兩步後,又停下,側過半張臉。天台昏暗的光線在他清俊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另外,”他的聲音隨著夜風飄來,清晰依舊,“下次抽煙,或許可以試試西區鍾樓後麵。那裏更隱蔽,風嚮往南,煙味不容易被巡夜的老師發現。”
說完,他沒再停留,抱著書,步履從容地消失在通往樓梯的陰影裏。
蘇離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夜風吹得她發絲淩亂,也吹散了男生留下的最後一點氣息。隻有指尖殘留的、被他握過的微涼觸感,和心髒依舊不正常的搏動,提醒著她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西區鍾樓後麵?
他連她偶爾需要徹底躲清靜的秘密據點都知道?
蘇離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修長分明、卻在這一刻顯得有些無力的手指。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煙草的淡淡氣味,以及……另一人指尖薄繭的粗糙觸感。
“喜歡……男人?”她低低重複,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隨即化作一聲極冷的嗤笑,消散在風裏。
可心底那潭名為“掌控”的死水,已經被一顆不知從哪裏投來的石子,徹底攪亂了。
圖書館的偶遇,合訂本,選妃傳言,那句“對女人沒興趣”,還有剛才那個近乎挑釁的“提議”……無數碎片在腦海裏翻騰,卻拚湊不出一個完整的意圖。
這個突然出現的、安靜又危險的男生,到底是誰?
他想從她這裏,得到什麽?
蘇離深吸一口氣,冰涼的夜風灌入肺腑,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無論他是誰,有什麽目的,有一點可以肯定——
這場被家族強加的、令人作嘔的“選妃”戲碼,似乎因為一個不速之客的介入,開始朝著完全失控的方向,滑去了。
而她,竟然在最初的驚怒之後,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冰冷的興味。
她掏出煙盒,又抽出一支,點燃。猩紅的光點在黑暗中明滅,映著她晦暗不明的眼眸。
那就試試看吧。
看看這場戲,最後會演變成什麽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