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得化不開的夜,沉甸甸壓在南城最昂貴的地段。空氣裏浮動著金錢與權力煨煮出的特殊氣味,昂貴、冰冷,一絲不苟。雲巔之上,蘇家主宅的書房卻亮如白晝,燈光下每一件陳設都透著百年積累的傲慢與壓抑。
蘇離陷在寬大的真皮沙發裏,長腿交疊,指間一支未點燃的細長香煙,漫不經心地轉著。純黑絲質襯衫的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的鎖骨線條利落分明。這張臉無疑是好看的,甚至過於精緻了,隻是眉宇間那股浸透骨髓的疏離和懶洋洋的戾氣,硬生生壓住了那份昳麗,隻剩下迫人的、屬於頂級掠食者的氣度。
坐在她對麵的,是她的“父親”,蘇氏財閥如今的掌舵人,蘇擎。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歲月痕跡,唯有眼神,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訊息已經放出去了。”蘇擎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像是在討論一份無關緊要的並購案,“下個月開始,在南藤學院,公開為你甄選合適的‘未婚妻’。”
蘇離轉著香煙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又恢複如常,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她沒說話,隻是抬起眼,隔著嫋嫋不存在的煙霧,望向對麵那個賦予她生命又將她徹底扭曲的男人。
從有記憶起,她就是“少爺”。昂貴的男童西裝,冰冷的格鬥訓練,嚴苛的繼承人課程,還有無數個深夜對鏡練習壓低嗓音、調整步態的時刻。蘇家這一代需要一個“兒子”,一個能在豺狼環伺中守住家業的繼承人,至於她究竟是誰,沒人在乎。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蘇擎無視了她眼中的冷意,“這是穩住董事會和外界視線的必要一步。蘇家不能亂。人選會經過嚴格篩選,你需要做的,隻是配合。”
“配合?”蘇離終於開口,嗓音是刻意壓低後的微啞,帶著一絲剛睡醒般的慵懶,卻字字清晰,“配合你們,演一場給我選妃的荒唐戲碼?”
“注意你的措辭!”蘇擎眉峰蹙起,威嚴畢露,“這是為了家族!蘇離,別忘了你的身份,也別忘了,是誰給了你現在的一切!”
身份?她現在的一切?
蘇離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什麽溫度。她終於將香煙叼在唇間,微微傾身,就著蘇擎麵前水晶煙灰缸旁的金色打火機,“叮”一聲脆響,幽藍的火苗竄起,點燃了煙絲。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煙霧緩緩吐出,模糊了她過於精緻的眉眼。
“行啊。”她靠著沙發背,在煙霧後眯起眼,像個真正的、玩世不恭的紈絝少爺,“那就選唄。反正,”她頓了頓,彈了彈煙灰,語氣輕佻得像是在討論明天天氣,“女人……嘖,沒興趣。”
蘇擎的臉色沉了下去,但最終沒再說什麽。書房裏隻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煙草燃燒的細微聲響。
南藤學院,與其說是學校,不如說是另一個形態的名利場。哥特式的古老建築爬滿常春藤,草坪綠得發假,每一寸空氣都標著價碼。學生們來來往往,身上穿戴的,口裏談論的,無一不是尋常人難以想象的品牌與數字。
蘇離的出現,永遠伴隨著無形的聚光燈。她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裏,另一隻手隨意拎著件熨帖的黑色校服外套,肩線平直,步伐不緊不慢,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周圍的目光黏著上來,竊竊私語像潮水般湧動。
“蘇少今天也好帥啊……”
“聽說蘇家真的要公開選未婚妻了?就在我們學校!”
“做夢吧你,輪得到誰也不可能……”
“可他剛纔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少臭美了,蘇少眼裏有過誰?”
她統統無視。那些或愛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眼神,早已是她日常生活佈景的一部分。走到教學樓側相對僻靜的迴廊,她停下腳步,背靠著冰冷的羅馬柱,又摸出了煙盒。
剛要點燃,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急促的腳步聲靠近。幾個穿著同樣昂貴校服、妝容精緻的女生互相推搡著,最終一個被推了出來,紅著臉,手裏攥著一個淡紫色的信封,指尖用力到發白。
“蘇、蘇離學長!”女生的聲音又細又顫,鼓足了畢生勇氣,“請、請你收下!”
情書。這個月第幾封了?蘇離記不清。她沒接,也沒動,隻是略微偏過頭,目光落在女生因為緊張而泛紅的耳廓上,停留了兩秒。那目光沒什麽情緒,甚至稱得上平靜,卻讓女生的臉瞬間血色盡失,像是被無形的冰棱刺穿。
“麻煩,”蘇離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瞬間安靜,“讓讓。
女生眼圈一紅,猛地收回手,低頭跑開了。她的同伴們慌忙追上去,留下一片尷尬的寂靜和幾道不甘又畏懼的視線。
蘇離這才低下頭,點燃了煙。薄荷味的煙霧吸入肺腑,帶來一陣刺激性的冰涼,稍稍壓下了心底那點無人能察的煩膩。選妃?她看著自己修剪整齊、骨節分明的手指,這雙手可以輕鬆操控七位數的資金流動,可以在靶場槍槍命中紅心,卻要用來牽起某個陌生女人的手,演一出恩愛戲碼?
真他媽可笑。
上課鈴響了。她掐滅還剩大半的煙,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轉身朝教室走去。背影挺拔孤直,看不出半分異樣。
下午是枯燥的經濟學理論。教授在台上滔滔不絕,蘇離坐在靠窗的位置,支著下巴,目光投向窗外。圖書館的一角在綠樹掩映中露出一段灰白的牆壁。
她忽然想起,最近似乎總在圖書館的固定角落,遇到同一個男生。
很安靜。總是穿著洗得微微發白的普通襯衫,袖口規整地挽到小臂,戴著一副細邊眼鏡,低頭看書的樣子專注得彷彿與世界隔絕。在一眾喧囂浮華的南藤學生裏,像個誤入的異類。
她隻無意間瞥見過幾次,連對方具體長什麽樣都沒太看清,隻記得那副眼鏡下挺直的鼻梁,和握著書頁的、幹淨修長的手指。
走神了。她收回視線,指尖無意識地在攤開的書頁上劃過一道淺淺的痕。
傍晚,她又去了圖書館。說不清為什麽,或許隻是想找個絕對安靜的地方喘口氣。那個角落果然有人。
他今天在看一本很厚的原文書,側影被窗外殘留的天光勾勒得清晰了些。依舊安靜,翻書的動作輕緩。蘇離在慣常的、離他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攤開自己的書,卻沒看進去幾行字。
家族的壓力,董事會那些老狐狸的窺伺,這場荒謬的選未婚妻鬧劇……無數念頭在腦海裏盤旋。她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再睜開時,目光下意識又飄向那個角落。
男生正好合上書,抬起頭,似乎準備離開。他的目光,不經意地,與她的撞在了一起。
隔著幾排書架,隔著圖書館午後塵埃浮動的光柱,那目光沉靜得像冬日的湖麵,沒有任何驚詫、探究或討好,隻是平靜地交匯了一瞬,隨即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起身,將書放回原位,步履安靜地離開了。
蘇離怔了一下。在南藤,幾乎沒有人會用這樣平淡、甚至稱得上“正常”的態度對待她。不是狂熱,不是畏懼,不是算計,就是……平淡。
有點意思。
但也僅此而已。她很快把那道安靜的側影拋在腦後。接下來的幾天,蘇家的“選妃”訊息如同滴入滾油的冰水,在南藤徹底炸開。蘇離所到之處,矚目更勝以往。她身邊明裏暗裏出現的“偶遇”、“巧合”呈指數級增長,各種精心設計的橋段輪番上演。
她疲於應付,那股壓在心頭的躁意越來越濃。這天傍晚,她又一次避開人群,獨自走上圖書館頂層一處幾乎無人使用的露天小平台。這裏堆放著一些廢棄的雜物,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校園。
夜風微涼,吹散了白日的燥熱。她靠在生鏽的鐵欄杆上,點燃了一支煙。猩紅的光點在昏暗裏明滅,映著她沒什麽表情的臉。
尼古丁暫時麻痹了神經。她閉上眼,任由夜風拂過臉頰,吹動額前細碎的黑發。
不知過了多久,細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不是那些追逐她的高跟鞋清脆的敲擊,也不是保鏢刻意放輕的步伐。很穩,很平常。
蘇離沒有立刻睜眼,直到那腳步聲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這裏風大。”
一個聲音響起。溫和,清晰,帶著一點點幹淨的少年氣,在寂靜的夜色裏格外清晰。
蘇離緩緩睜開眼,轉頭。
是他。圖書館那個安靜看書的男生。
他今天沒穿校服外套,隻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站在幾步開外,手裏拿著兩本厚厚的書。細邊眼鏡後的眼睛看著她,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探究?
蘇離沒動,夾著煙的手指懸在半空,隔著淡淡的煙霧打量他。他比遠看時要高一些,身形清瘦挺拔,氣質幹淨得與這所學院,與她所處的世界格格不入。
“有事?”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啞一些,透著明顯的疏離和不耐。
男生似乎沒察覺到她的拒意,或者說,並不在意。他向前走了兩步,距離拉近到一個有些微妙的地步。夜風將他身上極淡的、像是陽光曬過書本的氣息送到她鼻尖。
他目光掃過她指間的香煙,又落回她臉上。圖書館裏沉靜的目光,此刻在昏暗天光下,似乎有什麽東西沉澱了下來,更深,更難以分辨。
“聽說,”他開口,語氣平鋪直敘,卻讓蘇離心頭莫名一跳,“蘇少爺對女人沒興趣?”
蘇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這句話,她隻在那個令人窒息的書房裏,對著蘇擎說過。怎麽會……
她沒承認,也沒否認,隻是將煙遞到唇邊,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像一道無形的屏障。
“所以?”她反問,下巴微揚,露出一個屬於“蘇離少爺”的、帶著慣常戾氣與挑釁的表情,“你有意見?”
男生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那目光不像其他人那樣,或畏懼於她的身份,或癡迷於她的外表。那是一種純粹的注視,冷靜地,穿透煙霧,彷彿要看到別的什麽東西。
然後,他忽然又向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徹底打破了安全距離。蘇離甚至能看清他鏡片後睫毛垂落的弧度。他身上的氣息更清晰地籠罩過來,混合著夜風的微涼,有一種奇特的侵略性。
蘇離後背下意識抵住了冰冷的鐵欄杆,退無可退。她皺起眉,正準備發作——
男生卻忽然伸出手。
不是攻擊,也不是冒犯。那隻幹淨修長、慣常握著書頁的手,輕輕搭在了她身側的欄杆上,將她半圈在方寸之間。
一個近乎“壁咚”的姿勢。
蘇離徹底僵住,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唇邊,忘了動作。
夜風拂過,吹動兩人的衣角。
男生微微低下頭,靠近她耳邊。溫熱的呼吸若有似無地掃過她的耳廓,帶來一陣陌生的戰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蠱惑的平靜,一字一句,清晰地鑽進她的耳膜:
“那不如……”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欣賞她罕見的僵硬。
然後,蘇離聽見他用那副幹淨的嗓音,說出了讓她血液都幾乎凝滯的話語——
“試試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