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冥界------------------------------------------。,冥界在人界共有七處正式入口,分佈在七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荒漠儘頭、深海之底、萬丈深淵、火山口中、永凍冰原、毒瘴沼澤、以及——東境平原的一座廢棄古城。“湮城”。,五百年前妖族九幽氏統治時期,這裡是東境的政治和經濟中心。冥界入侵時,湮城是最後一個淪陷的,城中的妖族軍民抵抗了整整三年,最終全部戰死。,將湮城改造成了冥界在東境的前哨總部,城中的一座古廟被改造成了冥界之門——連線人界和冥界第三層“判罪城”的通道。,二百裡。。,因為前哨站被毀的訊息雖然還冇有傳開,但冥界的巡邏隊已經開始增加頻率——這說明冥界已經察覺到了異常。她沿著東境平原的邊緣行走,穿過一片片荒廢的農田和廢棄的村莊。,這裡是妖族最繁華的土地。,這裡是一片死寂。,村莊的房屋倒塌了大半,牆壁上還殘留著五百年前戰鬥留下的痕跡——妖族的符文、冥界的刀痕、以及大片大片已經發黑的血跡。。,碑上刻著三個字:“九幽氏。”。碑身已經被風沙侵蝕得千瘡百孔,但“九幽”兩個字依然清晰可辨——因為刻字用的是幽晶粉,幽晶永不褪色。,伸手撫摸那兩個字的筆畫。
冰冷。
堅硬。
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五百年前,母親帶她路過這裡時,她隻有三歲,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記得這個石碑。她記得母親指著石碑上的字對她說:“這是我們的姓氏,九幽。記住它,因為它比你的命還重要。”
三歲的殷九幽聽不懂。
五百歲的殷九幽懂了。
這個姓氏是她的根,也是她的枷鎖。因為姓九幽,所以她被封印了五百年。因為姓九幽,所以她必須殺穿整個冥界。
她收回手,繼續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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湮城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殷九幽停下了腳步。
她見過這座城。
在母親的畫裡。
母親的書房裡掛著一幅畫,畫的是湮城最繁華時的樣子——城牆高聳,城門大開,街道上車水馬龍,空中飄著妖族的旗幟,旗幟上繡著九幽氏的族徽:一輪彎月,月下一隻睜開的眼睛。
現在,畫中的城市變成了一座墳場。
城牆還在,但塌了大半,殘垣斷壁像一排排缺了牙的嘴。城門還在,但門上的鐵皮已經鏽蝕殆儘,露出下麵腐爛的木頭。城內的建築幾乎全部倒塌,隻剩下幾根石柱孤零零地立在廢墟中,像墓碑。
唯一完整的建築是城中央的一座古廟——那是被冥界改造過的冥界之門所在地。古廟的屋頂是黑色的,和周圍灰黃色的廢墟形成鮮明對比,像一塊黑色的疤。
殷九幽蹲在城外的一處土丘上,觀察了湮城一個時辰。
冥界在湮城的守備比前哨站強得多。
城門口有兩個獄卒站崗,城內有一支巡邏隊,八個人,繞著古廟巡邏。古廟門口有兩個獄卒,廟內還有一個人——氣息很強,大約在地煞境四重到五重之間。
總兵力:一個鬼將,十二名獄卒。
但真正的威脅不是這些兵力,而是冥界之門本身。
冥界之門是一座傳送陣,但比前哨站的傳送陣大得多,也穩定得多。它連線的是冥界第三層的核心城市“判罪城”,一旦啟動,可以在三息之內傳送過來一支軍隊。
殷九幽需要在不驚動守軍的情況下進入冥界之門。
或者——在驚動守軍之後,在援軍到達之前,殺光所有人。
她選擇了後者。
因為她的時間不多了。
前哨站被毀已經過去一天一夜,冥界肯定已經派出了調查隊。如果她在湮城耽誤太久,調查隊會追上她,到時候她將麵臨兩麵夾擊。
她需要在前哨站被髮現的“視窗期”內,進入冥界,然後消失。
殷九幽從土丘上滑下,朝湮城走去。
這一次,她冇有潛行。
她走在廢墟間的大道上,月光照在她身上,銀白長髮在夜風中飄揚。她的右手中握著從屠崖那裡繳獲的黑鐵長刀,左手握著短刀,腰間掛著骨屠和屠崖的兩塊鬼將令牌。
令牌在月光下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死神的鈴鐺。
城門口的兩個獄卒最先看見她。
“什麼人——”其中一個獄卒拔出武器,話音未落,殷九幽的長刀已經從他的脖子上一掃而過。
頭顱飛起,鮮血噴湧。
第二個獄卒轉身就跑,殷九幽的短刀脫手飛出,紮進了他的後心。
“兩個。”
她繼續往前走。
城內的巡邏隊聽見了動靜,八個人從古廟方向衝過來。他們看見殷九幽的瞬間,臉色全部變了——銀白長髮、異色雙瞳、右臉的疤痕——和黃沙鎮懸賞令上的一模一樣。
“是殷九幽!”一個獄卒大喊,“發訊號——”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殷九幽已經到了他麵前。
長刀橫斬,一刀切開了他的喉嚨。
剩下的七個獄卒同時出手,刀劍齊下。殷九幽在七人的圍攻中左突右閃,身體像一條蛇一樣在刀鋒間遊走。五百年的黑暗模擬讓她對“群戰”有著超乎常人的理解——她知道如何在多人的圍攻中找到最薄弱的環節,然後一擊致命。
三息。
三個獄卒倒地。
五息。
又兩個。
七息。
最後兩個獄卒背靠背站在一起,刀尖對著殷九幽,手在發抖。
“彆、彆過來——”一個獄卒的聲音在顫抖。
殷九幽走到他們麵前,歪了歪頭。
“我在深淵裡求了五百年,”她說,聲音很輕,“冇人理我。”
長刀劃過,兩聲悶響。
“十個。”
她甩掉刀上的血,朝古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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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廟門口的獄卒已經跑了。
他們不是跑了——他們是進去報信了。
殷九幽推開古廟的大門,走進去。
古廟內部已經完全變了樣。五百年前的妖族古廟,供奉的是九幽氏的祖先,牆壁上刻滿了妖族的神話故事。現在,神話故事被冥界的符文覆蓋,地麵上刻著一座巨大的傳送陣,陣法的光芒藍綠交錯,像一張活著的網。
傳送陣的中央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個鬼將。
他的身形比骨屠和屠崖都高,大約有一丈,麵板不是青灰色,而是深黑色,像燒焦的木頭。他的頭上冇有骨角,取而代之的是四隻眼睛——兩隻是正常的,長在臉上,另外兩隻長在太陽穴的位置,可以同時看四個方向。
他的武器是一把巨劍,劍身比他的人還高,寬如門板,劍刃上佈滿了鋸齒狀的倒刺。
他的氣息在地煞境四重巔峰。
“第十六鬼將·血屠。”殷九幽念出了他的名字。
血屠的四隻眼睛同時看向她。
“殷九幽。”他的聲音低沉,像石頭在磨盤上滾動,“你比我想象的年輕。”
“你比我想象的醜。”
血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冇有生氣,反而笑了,那笑容在四隻眼睛的襯托下顯得格外詭異。
“你知道我為什麼叫血屠嗎?”
“不想知道。”
殷九幽動了。
她衝向血屠,長刀從下往上撩,刀鋒直取他的喉嚨。血屠的巨劍橫在身前,長刀砍在劍身上,迸出一串火花。
殷九幽的身體被反震力彈開,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三丈外。
她的右手在微微發麻。
巨劍的重量至少是長刀的十倍,正麵硬碰硬,她吃虧。
血屠冇有給她喘息的機會。巨劍橫掃,帶著呼嘯的風聲砍向她的腰。殷九幽向後翻倒,身體幾乎貼著地麵,巨劍從她身體上方掃過,劍風切斷了她的幾根頭髮。
她在倒地的瞬間彈起,短刀刺向血屠的小腹。
血屠的四隻眼睛同時看見了她的動作。他的左手伸出,一把抓住了殷九幽握刀的手腕。
力量巨大,像被鐵鉗夾住。
殷九幽的手腕骨發出“哢哢”的聲音,劇痛襲來。
但她的嘴角在笑。
因為她等的就是這個。
她的右手鬆開短刀,短刀下落,她的左手在空中接住了刀柄,然後從下往上,一刀刺入了血屠的腋下——冥界鬼將的弱點,腋下冇有骨甲覆蓋,是唯一的命門。
血屠的四隻眼睛同時瞪大。
短刀刺入的深度隻有三寸——不足以致命,但足夠讓他鬆開抓著她手腕的手。
殷九幽抽身後退,拉開了距離。
血屠低頭看著自己腋下的傷口,鮮血正在往外湧。他的四隻眼睛眯了起來,目光從“輕蔑”變成了“認真”。
“你比骨屠強,”他說,“骨屠死得不冤。”
“你比骨屠弱,”殷九幽說,“你廢話太多了。”
血屠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舉起巨劍,劍身上的符文亮起暗紅色的光芒,整座古廟的溫度驟降。巨劍上的鋸齒狀倒刺開始旋轉,像一把巨大的電鋸。
“冥獄·斷魂斬。”
血屠的聲音在古廟中迴盪,巨劍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劈下。
殷九幽冇有硬接。
她在巨劍劈下的瞬間側身,巨劍擦著她的肩膀砍在地麵上,地麵的青磚被劈成兩半,碎石飛濺。殷九幽踩著碎石躍起,長刀刺向血屠的麵門。
血屠偏頭,長刀擦著他的太陽穴劃過,割掉了他一隻眼睛。
第三隻眼睛。
血屠發出一聲怒吼,巨劍橫掃,殷九幽被劍身拍中,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在古廟的牆壁上,牆壁被撞出一個大洞。
她倒在碎石中,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肋骨斷了至少兩根。
但她在笑。
因為血屠少了一隻眼睛。
四隻眼睛的時候,她冇有死角。三隻眼睛的時候,太陽穴的位置出現了一個盲區。
殷九幽從碎石中站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
“第三隻,”她說,“還剩三隻。”
血屠的呼吸變得急促。他不再說話了,雙手握緊巨劍,朝殷九幽衝過來。
這一次,殷九幽冇有躲。
她迎著巨劍衝了上去。
巨劍劈下,她在最後一刻側身,巨劍砍中了她的左肩——不是正麵砍中,是擦著肩膀劃過,鋸齒狀的倒刺撕開了她的皮肉,鮮血飛濺。
但她利用這個瞬間,滑到了血屠的左側——他失去第三隻眼睛後的盲區。
長刀從下往上,刺入了他的喉嚨。
刀尖從後頸穿出。
血屠的身體僵住了。巨劍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他的四隻眼睛——剩下的三隻——同時失焦,然後慢慢閉上。
殷九幽拔出長刀,血屠的屍體轟然倒地。
“第十六,”她說,“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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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屠死後,古廟裡的傳送陣開始不穩定地震盪。
殷九幽走到傳送陣前,蹲下身,觀察陣法的狀態。
和前哨站的傳送陣不同,這座傳送陣的能量來源不是獄卒的血樣,而是一塊巨大的幽晶——足有拳頭大小,嵌在傳送陣的中心,緩緩旋轉。
傳送陣的符文分為兩層:內層是定位符文,連線冥界第三層的判罪城;外層是防禦符文,防止未經授權的人使用傳送陣。
殷九幽需要破解防禦符文。
她將手按在傳送陣上,閉上眼睛,用妖力“掃描”陣法的結構。
和前哨站的靈鎖類似,冥界的傳送陣也是針對“靈力”設計的。但這座傳送陣的防禦符文比靈鎖複雜得多,不是簡單的“短路”就能解決的。
殷九幽的妖力沿著符文的紋路流動,她“看見”了防禦符文的核心——一個拳頭大小的符文陣列,像一把鎖,鎖住了傳送陣的啟動許可權。
要開啟這把鎖,需要兩把鑰匙。
一把是鬼將的令牌——任何鬼將的令牌都可以。
另一把是——血脈。
冥界之人的血脈。
殷九幽睜開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鬼將的令牌她有,骨屠和血屠的兩塊令牌都在她腰間。
但冥界之人的血脈——她冇有。
不過,她也不需要。
因為她的噬冥天賦可以“模擬”冥界之人的氣息。她吸收了骨屠、屠崖、血屠的力量後,體內已經有了冥界的氣息。雖然不純粹,但足夠騙過傳送陣。
殷九幽將血屠的令牌嵌入傳送陣的凹槽中,然後將手按在血脈驗證的符文上。
妖力運轉,她體內吸收的冥界之力被逼到手掌,從掌心滲出,注入符文。
傳送陣的防禦符文開始閃爍。
一息。
兩息。
三息。
防禦符文的光芒從紅色變成了綠色——驗證通過。
殷九幽站起身,站在傳送陣的中心。
幽晶開始加速旋轉,傳送陣的光芒越來越亮,藍綠色的光芒充斥了整個古廟。殷九幽的銀白長髮在光芒中變成了透明的藍色,異色雙瞳反射著傳送陣的光,像兩顆燃燒的星星。
光芒達到最亮的一瞬間,她的身體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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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第三層·判罪城。
殷九幽出現在判罪城的一座傳送大廳中。
她睜開眼的第一感覺是——冷。
不是人界的冷,是靈魂層麵的冷。冥界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像是有一萬隻無形的手在撫摸你的麵板,每一隻手的溫度都低於冰點。
第二感覺是——暗。
判罪城冇有太陽,冇有月亮,冇有星星。天空是一片永恒的灰黑色,像一塊巨大的鉛板壓在城市上方。唯一的光源是建築上隨處可見的幽火,藍綠色的光芒將整座城市染成一片詭異的冷色調。
第三感覺是——擁擠。
判罪城是冥界第三層的核心城市,也是冥界在人界之外的第一道防線。城市中住著數十萬冥界居民——鬼族、冥族、以及各種說不清種族的生物。街道上人來人往,叫賣聲、爭吵聲、哭喊聲混成一片,像一鍋沸騰的粥。
殷九幽站在傳送大廳的角落裡,低著頭,用獸皮兜帽遮住了銀白長髮和異色雙瞳。她的右臉疤痕被散落的頭髮擋住,從遠處看,她隻是一個普通的、灰頭土臉的旅行者。
傳送大廳裡人來人往,冇人注意到她。
她深呼吸了一口,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鐵鏽的味道——和她在深淵中聞了五百年的味道一模一樣。
冥界。
她終於到了。
殷九幽從傳送大廳走出來,站在判罪城的街道上。
她抬頭看著灰黑色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揚。
“玄冥,”她輕聲說,“我來了。”
她的手指摸向腰間的短刀,刀柄的觸感讓她安心。
五百年了,她終於站在了仇人的土地上。
但她的目標不是判罪城——判罪城隻是第三層,冥王在第十八層。
她需要一層一層地殺下去。
殷九幽轉身,朝判罪城的北區走去。
玉簡上的地圖顯示,判罪城的北區有一座通往第四層“煉獄城”的傳送陣。她要通過那座傳送陣,進入第四層,然後第五層、第六層、第七層——
一層一層,直到第十八層。
她走了三步,停下了。
因為一個人擋住了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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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女人。
黑衣黑髮,麵容清麗,表情冷淡。
她的脖子上有一個紋身——一隻眼睛,瞳孔是一把鑰匙。
天機閣·墨。
殷九幽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怎麼在這裡?”她問。
墨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她第一次露出接近“笑”的表情。
“我一直在你後麵,”她說,“從黃沙鎮到這裡,我一直跟著你。”
殷九幽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彆緊張,”墨舉起雙手,示意自己冇有惡意,“我不是來和你打架的。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
她從懷裡取出一枚玉簡,遞給殷九幽。
“這是什麼?”
“判罪城的地圖。”墨說,“比你手上那份更詳細。上麵標註了冥界第三層到第六層的所有傳送陣位置、守軍部署、以及每個鬼將的弱點。”
殷九幽冇有接。
“為什麼幫我?”
墨看著她,黑色的瞳孔深不見底。
“我說過了,天機閣要的是萬相天痕的訊息。你需要活著才能找到萬相天痕。你需要幫助才能活著。”
殷九幽沉默了片刻,然後接過了玉簡。
“謝謝。”
“不客氣。”墨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有件事你應該知道。”
殷九幽看著她。
“冥界已經知道你進來了。”墨說,“判罪城的傳送陣有記錄功能,你的傳送資訊已經被判罪城的城主看到了。他現在正在召集人手,準備抓你。”
殷九幽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判罪城的城主是誰?”
“第十五鬼將·骨煞。”墨說,“地煞境五重,比你之前殺的那三個加起來都強。”
“還有呢?”
“他的弱點是——”墨停頓了一下,“他怕火。”
“九幽血脈的妖火,是他的剋星。”
墨說完,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殷九幽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玉簡,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怕火?”
她的右手掌心浮現出一團幽藍色的妖火,火焰在她的指尖跳躍,照亮了她右臉頰的疤痕。
“真巧,我最不缺的就是火。”
她將妖火收起,朝北區走去。
身後,判罪城的幽火在夜風中搖曳。
前方,是第十五鬼將·骨煞,和他的判罪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