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內,燈火搖曳。
曹操那句「董卓能成大事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靜中蕩開層層漣漪。
「孟德兄此話何意?」林昊緩緩問道。
曹操並未直接回答,反而說起看似不相乾的話:「某曾在洛陽為官,見過董卓入京前後的變化。此人初入洛陽時,尚知收斂,對士大夫禮遇有加。但不過數月,便原形畢露——廢立天子,誅殺大臣,縱兵劫掠」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董卓所為,對如今這千瘡百孔的漢室而言,是一劑猛藥。他打破了世家壟斷,撕下了朝堂虛偽,讓所有人看到,什麼禮法規矩,在刀兵麵前都不堪一擊。」
曹操抬眼,目光銳利:「但這也是一劑毒藥。因為他隻破不立。他隻知用強,卻不知何以持強。他隻知征服,卻不知如何治理。」
林昊若有所思:「孟德兄的意思是」
「強者征服弱者,從而改變世界——這一點,董卓與我想做的事,並無二致。」曹操坦然承認:「這亂世,需要強者,需要鐵腕。但董卓缺少了一樣至關重要的東西——」
「何物?」
曹操重重的說了一句:「約束強者的律法!」
「設想一下,即便董卓真能橫掃諸侯,推翻漢室,自立為帝那又如何?誰能保證他不會成為下一個靈帝、下一個桓帝?甚至下一個張角·····因他手握強兵,行事更加肆無忌憚,為禍更烈!」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西涼苦寒,羌胡環伺。董卓能在那裡屹立不倒,靠的是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法則。這一套在西涼行得通,因為麵對的敵人非我族類,你弱,便會被吞得骨頭都不剩。」
「但中原不同。中原有千年的禮法,有盤根錯節的世家,有深入人心的倫常。董卓將西涼那套搬到洛陽,便如猛虎入羊群——起初固然所向披靡,但終會引起所有羊的反撲。奉高一戰,便是明證。」
林昊緩緩點頭。
這番話,與他這些時日的思考不謀而合。曆史上董卓的失敗,不在於不夠強,而在於不知如何「持強」。他隻懂破壞舊秩序,卻無力建立新秩序,導致自己被趕出洛陽。
而後雖然手握天子,但是卻根本不懂的如何去利用;反觀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很快就從兗州這個四戰之地脫穎而出,成為一方諸侯。
林昊放下茶盞,緩聲道:「那依孟德兄之見,該當如何?」
曹操沒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踱步至窗邊,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良久方道:「袁紹聚集十八路諸侯討董,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各懷鬼胎。這些人,或為名,或為利,或為私仇如此聯盟,豈能有真戰力?奉高一戰,二十萬大軍潰於一旦,便是最好的證明。」
他轉身,看向林昊:「所以,某想做的,遠比聚眾討伐來得直接。」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
廳內再次陷入沉默。但林昊已從曹操眼中看到了答案——那是一種決絕的、不惜孤注一擲的光芒。
曆史上,曹操曾獻刀刺董,雖未成功,卻顯露出此人敢行險招的膽魄。這一世,即便局勢不同,但有些本質的東西,不會改變。
「孟德兄是想」林昊試探道。
曹操抬手,止住他的話:「林先生不必明言。有些事,說出來便不靈了。」
他走回座位,鄭重拱手:「某今日來,隻求林先生一事——」
「莫要阻攔。」
四目相對。油燈將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似兩尊對峙的雕像。
林昊心中飛速權衡。
曹操刺董,無論成敗,對他而言都利大於弊。若成,董卓身死,西涼軍群龍無首,到時候無論是誰接替了這一杆大旗,第一件事便是退守長安,穩定內部。這樣的話,他林昊在兗州便少了最大的掣肘;
若敗,曹操必亡,這亂世也少了一個未來的勁敵。
更重要的是曹操今夜能來坦白此事,已是極大的信任。這份人情,他得承。
林昊沉吟許久後終於開口,聲音平靜道:「林某從未見過孟德兄今夜來過酸棗。」
曹操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化作深深一揖:「謝過林先生。」
「不過——」林昊話鋒一轉,「黃蓋之事,還請孟德兄轉告孫文台:黃金五千斤,戰馬千匹,精鐵十萬斤。三日內送至陳留,黃公覆自當安然歸返。」
這是開價,也是表態——你我之間,可做交易。
曹操會意:「定當轉達。」
「還有,」林昊起身,走到曹操身側,壓低聲音:「洛陽水深,孟德兄若行事還請珍重。有些事,未必隻有一種法子。」
這是提醒,也是暗示——刺殺董卓,未必是唯一選擇。
曹操深深看了林昊一眼,再次拱手:「林先生金玉之言,在下銘記。」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布衣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彷彿從未出現過。
典韋從門外進來,低聲道:「主公,可要派人」
「不必。」林昊擺手,「今夜之事,就當從未發生。」
他走到窗邊,望著曹操消失的方向,良久,輕歎一聲。
亂世如棋,人人皆是棋子,也皆想做執棋之人。
董卓是,袁紹是,曹操是,他林昊也是。
而今夜這一局,才剛剛落子。
「傳令陳留,」林昊轉身:「好生看顧黃蓋,莫要怠慢。另外讓奉孝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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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深夜被召,披著一件單薄外袍便匆匆趕來。聽完林昊複述曹操來訪的經過,這位鬼謀之士沉默良久,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眼中光芒明滅不定。
「主公,曹操此行,重點不在黃蓋,不在董卓,也不在洛陽。而在於····你。」
林昊皺眉:「奉孝何出此言?曹操明言是為刺董而來」
「正是刺董,才更顯蹊蹺。」郭嘉打斷,「曹操何等人物?若真欲行刺董這等驚天大事,豈會輕易告知他人?即便要尋盟友,也該尋那些與董卓有血海深仇、立場鮮明之輩。可他卻來找主公——一個剛剛受董卓厚賞、名義上仍是董卓盟友的兗州牧。」
他站起身,在廳中緩緩踱步:「隻有一種解釋:曹操此行,既是試探,也是鋪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