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的秋意已深,血腥氣卻久久不散。
董卓廢立既成,大權獨攬,正忙著清洗朝堂、安插親信。洛陽城內人人自危,昔日繁華的街市變得冷清,隻有西涼鐵騎的馬蹄聲不時打破死寂。
但是這些事情卻與林昊無關,因為他已經打算麵見董卓請辭了。
「董公如今威加海內,洛陽已定。末將在外駐軍已久,想回陳留整訓兵馬,以備不時之需。」林昊說得恭敬,理由也充分。
董卓剛收呂布為義子,又掌控了朝廷,正是誌得意滿之時。他心情大好,大手一揮:「林將軍自便!待來日大事成就,必不忘將軍之功!」
於是,林昊帶著本部五千兵馬,外加張遼那千餘並州狼騎,浩浩蕩蕩離開洛陽。大軍由高順和典韋統領,而自己則帶著張遼,陳到和百餘騎兵繞道西行,往長安方向而去,因為那條線索提示,頂級的謀士如今正在長安地界。
經過數天的疾行,已近潼關。這一帶山勢漸險,道路兩旁林木叢生,正是盜匪出沒之地。
「主公,前方有情況。」陳到策馬回報,神色凝重:「約二三百騎,看裝束像是氐人叛軍,圍住了幾輛馬車。」
林昊與張遼對視一眼,催馬上前。登上路邊一處高坡,果然看見下方官道上,一群髡發左衽的氐人騎兵將三輛馬車團團圍住。那些氐人手持彎刀、骨朵,口中呼喝著聽不懂的胡語,氣勢洶洶。
被圍的馬車旁,隻有十餘名護衛,已倒下數人,餘者也多是帶傷。居中那輛馬車簾幕低垂,看不清車內情形。
張遼手按弓囊:「主公,可要出手?」
林昊卻擺了擺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下方。按照曆史——或者說原劇情——賈詡返鄉途中確實會遇險,而後憑借智慧脫身。若此刻車中真是賈詡……
「先看看。」他低聲道。
話音剛落,馬車簾幕被一隻蒼白的手掀開了。
從車中走出一人,約三十歲年紀,麵容清臒,三縷長須,一身深青色文士袍。雖處險境,他卻神色從容,甚至整理了一下衣冠,這才緩步上前。
氐人頭領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見賈詡下車,獰笑著用生硬的漢話喝道:「漢狗!留下錢財、車馬,饒你不死!」
賈詡不慌不忙,拱手一禮,說的竟是流利的氐語:「諸位勇士,某乃故太尉段公熲之外孫,此番返鄉省親。段公生前鎮守西涼,與羌氐諸部多有恩義,想必諸位也有所耳聞?」
此言一出,氐人騎兵一陣騷動。段熲曾任護羌校尉、太尉,在涼州威名赫赫,羌氐各族無不敬畏。他雖已去世數年,餘威猶在。
那氐人頭領將信將疑:「段公外孫?有何憑證?」
賈詡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高高舉起。玉佩在陽光下泛著溫潤光澤,上麵似乎刻著文字。「此乃段公所賜信物。諸位若不信,可派人往姑臧打聽,賈文和之名,姑臧賈氏誰人不知?」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某知諸位起事,是因官府欺壓,生計艱難。但劫殺過路行人,尤其還是與西涼各族有舊之人,恐怕會失了民心,更會引來官兵圍剿。不如放某過去,某可作保,回到姑臧後,必向州郡陳情,為氐人請命。」
這番話軟硬兼施,既抬出段熲威名震懾,又給氐人台階下,更許以未來利益。那氐人頭領猶豫片刻,與身邊幾個頭目商議後,竟真的揮手讓開道路。
「記住你說的話!」頭領惡狠狠道。
賈詡再施一禮:「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說罷從容登車,車隊緩緩駛出包圍,向西而行。
高坡上,張遼看得暗暗稱奇:「此人好膽識,好口才。」
林昊心中卻想:這就是賈詡。寥寥數語,化險為夷,日後在曹操麾下屢出奇謀、算無遺策的毒士,如今已初露鋒芒。
行出十餘裡,地勢漸闊,道旁有一片楓林,紅葉如火。車隊忽然停下,賈詡下車後在道旁尋了塊平整青石,拂去落葉,席地而坐。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林昊等人藏身的樹林方向,朗聲道:「諸位跟了一路了,不如出來見一麵?讓某死的也明白一些?」
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了過來。
林昊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他策馬出林,張遼、陳到緊隨其後。百餘騎兵魚貫而出,在道旁列隊。
賈詡看著這支精銳騎兵,目光在林昊、張遼、陳到身上掃過,神色依舊從容,隻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本以為跟蹤的是盜匪或仇家,卻不料是這般嚴整的官軍。
「在下林昊,見過先生。」林昊下馬,拱手施禮。
賈詡起身還禮,目光在林昊臉上停留片刻:「可是誅殺張讓、護衛聖駕的林將軍?」
「正是。」
「久仰。」賈詡神色略顯複雜,「將軍不在洛陽輔佐董公,怎會在此西行路上?」
林昊坦然道:「某已辭彆董公,準備返回陳留。倒是先生,既在洛陽為郎官,為何此時返鄉?」
賈詡重新坐下,示意林昊也坐。親衛立刻鋪上氈毯,奉上清水。
「洛陽已成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賈詡輕歎一聲,「某雖出自涼州武威,卻不願為西涼某些人效力。」
這話說得含蓄,但林昊聽懂了——賈詡說的是董卓。
「先生不認同董公行事?」林昊試探道。
賈詡沉默片刻,緩緩道:「董仲穎悍勇有餘,而仁德不足;果決有餘,而遠見不足。廢立天子,誅戮大臣,看似威權在握,實則已埋下禍根。關東世家,天下士人,豈會真心臣服?不出三年,必生大亂。」
他看向林昊,目光深邃:「林將軍既已離開洛陽,想必也看出了些端倪?」
林昊不置可否,轉而問道:「先生既不願為董卓效力,日後有何打算?」
「回鄉讀書,靜觀時變。」賈詡淡淡道,「這亂世,聰明人要麼擇明主而事,要麼藏拙守愚。某才疏學淺,隻能選後者了。」
這話自然是謙辭。林昊心知,曆史上的賈詡此後還會出仕,先後跟隨李傕、張繡,最後歸附曹操,屢獻奇謀,得以善終。此人最擅長的就是在亂世中審時度勢,保全自身。
「先生過謙了。」林昊誠懇道,「方纔觀先生智退氐人,寥寥數語化險為夷,此等才智,豈是『才疏學淺』四字可蔽之?」
賈詡微微一笑,不接這話頭:「今日得見將軍,幸甚。隻是天色不早,某還要趕路,就此彆過。」
林昊也不強留,起身相送:「先生一路保重。他日若路過陳留,還請務必告知,讓林某一儘地主之誼。」
賈詡拱手:「若有機緣,定當拜訪。」
車隊緩緩西去,消失在楓林儘頭。
張遼策馬上前:「主公,此人……」
「頂尖謀士。」林昊望著賈詡遠去的方向,緩緩道,「可惜,現在還不是招攬的時候。」
「為何?」
「此人極度謹慎,善於自保。如今董卓勢大,他寧可辭官歸鄉也不願效力,又豈會輕易投靠他人?」林昊翻身上馬,「不過,今日一麵,足矣。至少讓他記住了我林昊這個人。」
「那我們現在?」
「回家吧!」馬蹄聲起,隊伍折返而行。楓葉紛飛,落在方纔二人對坐的青石上,掩去了所有痕跡。
但有些種子,一旦播下,便會悄然生根。林昊知道,他與賈詡的緣分,絕不會止於今日這匆匆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