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不解的望著郭嘉,隻見他沉吟片刻後,語速加快,分析利害:
「這些人,昨夜親眼目睹董卓弑殺上官,也看到了我等在場,雖未動手,卻也是默許見證。一旦將昨夜之事公之於眾,我們『助紂為虐』、『默許弑官』的罪名便坐實了!屆時,莫說尉氏縣我們待不下去,恐怕潁川基業也會受到牽連,成為天下公敵!
「若依常理,董卓為絕後患,必殺之滅口。然而,他卻沒有殺,反而故意留著他們,並且精準地指引他們來到了我們即將接管的尉氏縣!這是想讓我們來處置這些人。」
「可如果我們現在『處理』掉他們,殺人滅口……那便坐實了我們與董卓是一丘之貉,手段同樣殘忍,且背負了濫殺朝廷官吏及其無辜家眷的惡名。」
郭嘉深吸一口氣,聲音更冷:「這是陽謀!董卓將此難題拋給我們,既是考驗我們處理棘手問題的能力,也是逼迫我們徹底與他繫結——無論我們選擇救人還是殺人,都等於捲入了他的罪行,難以脫身。他在逼主公你……做出選擇,展現出所謂的『亂世梟雄』應有的決斷,或者說是……冷酷。」
林昊聽完,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背上瞬間被冷汗浸濕。他看向城門處那些彷彿待宰羔羊般、命運突然被拋到自己手中的前陳留官吏及其家眷,又想起董卓那看似豪爽實則深不可測的笑容,以及李儒昨夜那意味深長的言語。
原來,所謂的「贈地」、「信任」,背後隱藏著如此毒辣的算計與考驗!
「好一個董仲穎……好一個李文優……」林昊咬牙低語,拳頭緊握,指節發白。這不僅僅是一道選擇題,更是一次人性的拷問,一次通往不同道路的殘酷岔路口。是堅持某些底線,哪怕可能引火燒身?還是為了生存和利益,效仿董卓的冷酷,斬草除根?
林昊聽完郭嘉對「燙手山芋」的分析,臉色更加陰沉。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著另一種可能性:「如果我們……置之不理呢?就當沒看見,嚴令尉氏縣守軍不許他們入城,任其自生自滅,或者驅趕到彆處去。董卓的陰謀,我們不接招。」
郭嘉緩緩搖頭,指向那群惶惶不安的人群,點破了殘酷的現實:「主公,若這真是董卓與李儒精心佈置的最後一道『考題』,那麼『置之不理』這個選項,恐怕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些人能逃出董卓的屠刀,精準地聚集到我們即將接管的尉氏縣城下,這本身就不正常。很可能,他們身後就有董卓的人在暗中引導甚至監視。」
郭嘉看著林昊,說出了最誅心的話:「我們若狠心驅趕或閉門不納,這些人也難逃一死的結局。更重要的是,主公試想,董卓為何要多此一舉,留下這批活口送到我們麵前?
若他真想保密,昨夜在陳留城內就可讓他們無聲消失。他留下他們,就是為了『送』給主公你。你若不敢接,或者接不住,在他眼中,便是『不堪大用』,『心誌不堅』。一個沒有把柄握在他手中、又讓他覺得『軟弱』不可控的潛在盟友或下屬……以董卓的性情,他會如何處置?」
林昊心頭一震,脫口而出:「死····」
「正是。」郭嘉點頭,「主公若不能在此事上展現出讓他認可的能力與魄力,那麼,在董卓北上之前,他或許就會覺得,與其留著一個無法掌控、可能心懷異誌的你在潁川坐大,不如趁早……清理掉。這些陳留官吏的結局,或許就是不久後我們的結局。董卓需要的是能與他一同在亂世中搏殺的『狼』,而不是瞻前顧後的『羊』。」
林昊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聲音乾澀:「所以……依奉孝之見,我們為了自保,為了通過他的『考驗』,就必須要……殺了這些人滅口?用他們的血,來換取董卓的『信任』和我們的『安全』?」說出這句話,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寒意。
郭嘉沉默了片刻,臉上也少見地浮現出一絲無奈與沉重,他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空,低聲道:「主公,嘉亦不願行此不義之舉。然則……有時候,世道如此。豺狼當道,欲獨善其身而求存,難如登天。董卓將此死局擺在我們麵前,就是要逼我們雙手染血,與他共擔罪孽,從此難以分割。」
但他話鋒並未止於此,眼中重新燃起思索的光芒:「不過……『殺』亦有不同的『殺』法。董卓要的是結果,是這些人不能再成為指控他的隱患,也是要看主公的決斷。但我們或許……可以在方式上做些文章。」
「哦?奉孝有何良策?」林昊精神一振,彷彿在絕境中看到一絲微光。
郭嘉語速極快:「這些人中,未必全都該死。或有貪生怕死之輩,或有家眷牽累之人。我們可先行控製,暗中甄彆,將那些位高權重、知曉核心內情、且態度強硬、必會泄密的核心官員與將領與其餘普通屬吏、以及完全無辜的家眷仆役分開。」
郭嘉暗道:「此計雖仍不免血腥,但力求將傷亡和負麵影響降至最低,且能向董卓傳遞出我們『有能力處理麻煩』、『懂得權衡利害』的訊號,同時並未完全泯滅良知,為自己留有餘地。主公,此乃亂世中不得已的……妥協之策。」
林昊聽著郭嘉的計劃,心中五味雜陳。這仍然意味著要殺人,要玩弄陰謀,要與他所不齒的董卓行徑在一定程度上同流合汙。但相比於不分青紅皂白全部屠殺,或者天真地放任不管引來滅頂之災,這似乎是在殘酷現實下,唯一一條能夠掙紮求存、且儘可能保留一絲底線和主動權的荊棘之路。
林昊聽完,心中那份不甘與掙紮愈發強烈。難道真要在濫殺無辜與引火燒身之間做選擇?他看向郭嘉,眼中帶著最後一絲希冀:「奉孝,難道除了『殺』與『不殺』,就真的沒有第三條路了嗎?一條……不那麼血腥,又能應對董卓考驗的路?」
郭嘉並未立刻回答,他凝視著城下那群惶惶如喪家之犬、卻又隱約構成某種「資源」的人群,眼中睿智的光芒逐漸亮起,如同撥開了迷霧。片刻後,他嘴角竟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與當前凝重氣氛不甚相符的、帶著挑戰意味的笑意。
「主公,嘉方纔思慮,確實陷入了董卓預設的窠臼——『殺』或『不殺』。但或許,我們可以跳出這個框框,將這道『送命題』,答成一道『加分題』。」
郭嘉的聲音重新恢複了從容與銳利,「董卓要看的,是主公的『決斷』與『可控』。但何謂『可控』?何謂『價值』?一味順從聽令是可控,但若能展現更高明的掌控手腕,將看似棘手的『累贅』轉化為可利用的『資產』,並向他證明這種轉化能帶來更大利益……這,或許是更能讓他刮目相看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