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陳留城內燈火零星。慶功宴的血腥與驚變彷彿已被黑夜暫時掩蓋,但留在人心頭的寒意卻未曾散去。林昊與郭嘉下榻的彆院房間內,燭火搖曳,兩人相對而坐,神色凝重,全無睡意。
「奉孝,董卓此舉,是徹底攤牌了。我們今日雖虛與委蛇,暫保平安,但恐怕已成了他棋盤上的棋子,身不由己。」林昊壓低聲音,眉頭緊鎖。
郭嘉輕搖羽扇,眼神銳利:「主公所慮甚是。董卓狼子野心,今日奪陳留,手段狠辣果決,絕非一時興起。其背後必有深遠圖謀。我觀李儒此人,深不可測,今日宴上從容淡定,彷彿一切皆在預料之中。董卓集團所謀,恐怕不止一個陳留……」
他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輕微的叩門聲,三輕一重,頗有節奏。
林昊與郭嘉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警惕。「何人?」林昊沉聲問道。
門外傳來一個平和卻帶著幾分陰柔的聲音:「李儒。深夜打擾,還望見諒。」
李儒?他此時前來作甚?二人心中驚疑更甚。郭嘉對林昊使了個眼色,微微頷首。林昊會意,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上前開啟了房門。
隻見李儒一身便服,獨自一人站在門外,臉上帶著慣有的那抹淡笑,手中甚至還提著一個精緻的小食盒,彷彿真是深夜訪友。
「李大人?這麼晚了,不知有何見教?」林昊側身讓開,語氣儘量平靜。
李儒步入房內,笑意更深:「看來二位果然還未休息,是在商議今夜發生的事情麼?」
林昊道:「李大人說笑了,不過是閒來無事,複盤一下今日戰局,瞎聊罷了。」
「嗬嗬,」李儒將食盒放在桌上,自己尋了個座位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二人,「林先生,郭先生,大家都是聰明人,這屋裡又沒有外人,何必再藏著掖著?我知道,經此一夜,二位心中必定有無數疑問,關於陳留,關於嶽父大人,或許……也包括在下。」
他如此直白,反倒讓林昊和郭嘉一時不知如何接話。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郭嘉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沉寂,目光直視李儒:「既然李大人如此爽快,那嘉便鬥膽一問。陳留郡這場看似突然爆發、愈演愈烈,甚至能整合數萬烏合之眾圍攻郡治的大亂……是出自您的謀劃吧?」
李儒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撫掌讚歎:「郭奉孝,少年英才,眼光毒辣!」
他坦然承認,「不錯。自嶽父大人受命在陳留一帶平亂伊始,我們便察覺此地官府腐敗,豪強兼並,流民遍地,猶如一堆乾柴。嶽父以雷霆手段鎮壓幾股較大的匪患,看似平息了局勢,實則暗流湧動。」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我們故意在某些處置上手段酷烈了些,就是要讓那些潰散的匪兵、失去家園的流民、本就對朝廷不滿的世家豪紳的怨氣噴發出來……然後再讓人去收集,去引導。」
「他是我麾下的一名謀士,善於洞察人心,煽動情緒。他混入其中,輕易便將這幾股散沙凝聚起來,並為他們提供了一個看似崇高的目標——『討伐無道,占據陳留』。甚至,連他們相互聯絡、獲取部分簡陋軍械的渠道,也是我們暗中提供的。」
郭嘉眼中閃過明悟:「所以,這場所謂的『民變』,實則是你們一手導演,用來清洗陳留原有勢力、為自身介入鋪路的工具?你們原本的計劃,是讓這夥賊軍耗儘陳留守軍力量,最好能與郡守同歸於儘,然後董將軍再以平亂功臣的身份,順理成章地接管陳留郡?」
「計劃大體如此。」李儒坦然道,「陳留富庶,地處要衝,若能掌握在手,對嶽父大人的霸業十分有利。然而……」他話鋒一轉,看向林昊,眼中帶著審視與讚賞:「計劃的執行,出現了一個意外的變數,那便是林先生你的出現。」
「潁川突然派來援軍,首戰便破了尉氏縣,更在陳留城下與我等『棋子』打得有來有回,甚至識破了偷襲尉氏縣的計策。」李儒緩緩道,「這引起了嶽父大人和我的極大興趣。於是,我們臨時調整了計劃。賊軍的行動,包括圍攻陳留、試探性進攻、乃至孤注一擲的尉氏縣偷襲,都成了測試林先生你和你麾下團隊能力的『考題』。」
他微微一笑:「甚至今晚宴會上嶽父的舉動,亦是一種最終的、最直接的試探——在絕對的力量與突如其來的血腥變故麵前,看林先生你是會選擇螳臂當車,還是隱忍待時,或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林昊聽罷,隻覺得背後冷汗涔涔。原來自己一路奮戰,自以為在保境安民、對抗賊寇,實則從頭到尾都在彆人的算計和觀察之中,如同籠中之鳥,舞台上的戲子!一股強烈的屈辱感與寒意湧上心頭,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忌憚——董卓與李儒這對組合,實力與狠辣並存,心機深沉至此!
他強壓心緒,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董將軍……為何對我如此『感興趣』?甚至不惜改變原有計劃,大費周章地試探?林某自問,尚無值得西涼董仲穎如此重視的資格。」
李儒收斂了笑容,神情變得嚴肅而認真,他看著林昊,緩緩道:「林先生或許自謙了。嶽父大人出身邊地豪強,並非世家高門,他能有今日地位,全憑一刀一槍在屍山血海中搏殺出來,故而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人才的重要性。他用人,不看出身,隻看能力。」
「嶽父有吞吐天地之誌,絕非甘願久居邊陲或受人驅使之輩。他需要招攬四方英傑,共圖大業。而林先生你,展示出的能力、麾下聚集的文武之力,尤其是……」他特意看了郭嘉一眼,「能有奉孝先生這等智者輔佐,都證明你絕非池中之物。嶽父惜才,更希望能將你這股潛力,納為己用,而非任其成長為未來的對手,或為他人所用。」
「所以,他向你伸出了手。」李儒最後總結道,語氣意味深長,「至於是否握住,以及握住之後如何前行,那就要看林先生你自己的選擇了。今夜之言,句句屬實,以示誠意。嶽父是真心希望能與林先生,攜手在這亂世中,闖出一番新局麵。」
說完,李儒不再多言,起身微微一禮,便如來時一般,悄然離開了房間,留下了陷入深深沉思的林昊與郭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