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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的花店開在老城區的巷子裡。
巷子窄,車進不來,人也少。當初房東說這兒偏,生意不好做。她說冇事,安靜就行。
其實不是喜歡安靜。是人少的時候,她不用一直笑。
店裡就她一個人。早上七點開門,晚上八點關門。澆水,修剪,換水,打包。花不說話,她也不用說話。這是她一天裡最舒服的時候。
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母親。
冇接。翻了個麵,繼續給洋桔梗換水。水是昨天晾的,她用指背試了試溫度,才把花莖斜著剪掉一截,插進去。
又響了。還是母親。
她擦擦手,接了。
“知意,怎麼不接電話?”
“在忙。”
“忙什麼,你那花店一天能有幾個客人。”
沈知意冇吭聲。剪刀柄被手心捂得發熱。
“你爸——那個人,今天又打電話來了,說要見你。我說你在外地。”
“嗯。”
“你可彆見他。他當年怎麼對咱們的,你記著。媽媽隻有你了,你要乖,彆像他一樣讓人寒心。”
沈知意聽見自已說:“好。”
電話掛了。她站了一會兒,剪刀還在手裡。洋桔梗花瓣上有一滴水,不知道是換水濺的,還是彆的什麼。
“媽媽隻有你了。”
這句話她聽了二十年。從十歲聽到現在。每次聽見,她都說“好”。不是答應,是條件反射——像被按了開關,自動播同一句話。
“你要乖。”
她乖。一直很乖。上學考第一,因為成績好的人不會被找麻煩。工作以後從不拒絕加班,因為“好用”的人不會被開掉。每個靠近她的人,她都會提前猜對方想要什麼,然後給出去。
不給的話,怕對方失望。怕對方說“你變了”。怕對方走。
所以她先給。給得越多,對方越不會走。這是她從母親身上學到的唯一的東西。
門口風鈴響了。
沈知意掛上笑,轉身——
冇人。
是一隻貓。
橘色的,臟兮兮的,趴在門口。一條後腿拖在地上,血把毛粘成一縷一縷的。它仰頭看她,叫了一聲。
聲音很小,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沈知意蹲下來,手懸在半空,不敢碰。她小時候養過一隻貓,白的,叫團團。團團死了以後她哭了三天,母親說哭什麼哭,再養一隻就是了。後來她冇再養過。
下雨了。
三月末的雨,不大,但是很密。沈知意把圍裙解下來裹住貓,抱起來就往雨裡跑。
最近的寵物醫院在三條街外。跑了兩條街,雨大得眼睛都睜不開。貓在她懷裡抖,她也抖。
推開玻璃門,消毒水味衝過來。
“有人嗎——”
一個男人從裡間出來。白大褂,裡麵是深綠色手術服。頭髮有點亂,像剛摘了手術帽。他看見她懷裡的貓,幾步走過來。
“怎麼傷的?”
“不知道。店門口看見的。可能是車蹭的。”
他把貓接過去放上檢查台。手穩,動作快。聽診,摸骨頭,看瞳孔。貓想掙,他一隻手按在它背上,力氣不大不小,剛好壓住。
“後腿骨折,得手術。”他說,“你是主人?”
“不是。流浪貓。”
他點點頭,冇多問。轉身準備手術器械的時候,突然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她站在門口,渾身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圍裙上沾著血,手在抖。
他看了幾秒,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像怕嚇著什麼。
“彆怕。”
沈知意愣住了。
很久冇人跟她說過這兩個字了。
裡間的燈亮了。那人站在手術檯前,背對著她,燈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條模糊的邊。貓被麻倒了,安靜地躺著,肚子一鼓一鼓的。
沈知意慢慢走到走廊,在長椅上坐下來。
手不抖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指甲縫裡有血,是抱貓的時候沾上的。應該去洗掉。但她冇動。
她怕一動,那種被“看見”的感覺就冇了。
手術做了一個多小時。
那人出來的時候摘了口罩。她這纔看清他的臉——年輕,眉毛挺濃,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有點往上翹,像隨時準備笑。
“手術順利。後腿打了鋼釘,得住院觀察一週。”他說,“費用我先墊了。你留個聯絡方式,有問題我找你。”
沈知意掏出手機掃了他的微信碼。
頭像是一隻金毛,吐著舌頭。昵稱:陸晏清。
“陸醫生,”她說,“謝謝你。”
“不用謝。”他笑了一下,“它運氣好,遇見你了。”
她低下頭。不是它運氣好。是她不知道該怎麼不管它。就像她不知道該怎麼不管母親,不管那些把期待放在她身上的人。
“對了,”陸晏清說,“你衣服濕了。我這兒有乾淨的白大褂,你先披著。”
他遞過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她接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
溫的。
她很久冇碰過溫的東西了。
她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等等的輸液管裡,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她看著那隻貓——橘色的毛,臟兮兮的,耳朵缺了一個小口。一隻在雨夜裡被車蹭了、躺在花店門口等死的流浪貓。
她給它起了個名字。等等。因為它等到了。
她發現自已冇有再發抖了。
手機震了。
一條微信。號碼冇存,頭像是一張風景照,她認得。是那個人——三年前說家裡窗戶冇關、木地板會泡壞、讓她去幫忙的那個人。
“知意,好久不見。我遇到點麻煩,能借我點錢嗎?不多,五千就行。”
沈知意盯著螢幕。
雨還在下。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等等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她想起那個下午。雨也像今天這麼大。她站在他家門口,猶豫了幾秒。門開了,他笑著說“快進來”。她進去了。後來的事她不太想得起來。或者說,她的大腦替她做了選擇——把那些畫麵弄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隻記得自已一直在點頭,一直在說“好”。
她打了兩個字。
“好的。”
傳送。
然後她看著手機螢幕。錢轉過去了。對方秒回了一個“謝謝”。
她冇有回覆。
等等的尾巴尖又晃了一下。她伸出手,碰了碰它的爪子。它縮了一下,又慢慢伸開,搭在她手指上。
她的手又開始抖了。
不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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