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僅僅幾秒鐘的恍惚後。
那刀尖猛地重新逼近!甚至比之前更用力地抵上!甚至刺破羅搖工作服的布料。
“羅搖!”周錯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刺骨,“彆以為我不知道,你隻是在騙我,在試圖拖延時間!”
“你在想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合約結束、拖到悄無聲息離開周家,對不對!”
這世界上……怎麼可能真的有人……在清清楚楚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孽障”、“禍害”之後,還會選擇他?
怎麼可能真的有人……會希望他這種從根子上就爛透了的人,還能擁有“光明”?
荒謬!可笑!這一定是更高明、更殘忍的騙術!
就像是小時候……有個“溫柔”的保姆說,“我帶你去找父親,我一個傭人,還能騙你嗎?”
他滿懷期待地跟著她去了,甚至在路上都在偷偷練習著、等會兒見到爸爸,要怎麼笑,要怎麼能展現得乖巧一點……
可……到了那裡,她們卻猛地把他推進一個狗圈裡。
那裡,養著許多的獵狗,狗糞冰冷、粘膩,散發著濃烈的惡臭,沾了他滿身。
那些高大的狗,還朝著他不斷逼近發出“汪吼!汪吼!”凶狠憤怒的聲音。
“放我出去……求求你們放我出去……”小小的他害怕極了,哭著喊著拍門求救。
“哈哈哈——!!!”
那些人卻在外麵笑得前俯後仰,像看一出精彩絕倫的馬戲。
“看啊!瞧他那蠢樣!他還以為能見到週二先生?”
“哈哈哈!私生子就是私生子,腦子都不好使!”
“垃圾就該待在垃圾該待的地方!野種配狗窩,正好!”
“還想見週二先生?你也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東西!下賤爛貨!”
冷。臭。疼。怕。辱罵,和狗,包圍著他。
在那一次又一次裡,7歲的他就明白: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真的對他好。
所有的“溫柔”,都包裹著毒藥。
所有的“希望”,都是為了將他推入更深的地獄,是最歹毒的戲弄!
他扼住羅搖脖頸的手驟然收緊,“羅搖!你不過也是覺得我好騙!你和他們都一樣!都一樣!!”
“嗯……”羅搖的胸前傳來一陣尖銳的鈍痛,握住匕首的手間有血液滲出,可她絲毫也顧不及。
她很清楚,現在在她麵前的人,就是一頭長期待在黑暗裡、隻知道噬人的猛獸。
“是……我承認,我最開始是想拖延時間……是想逃離,置身事外……”
“我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也會害怕……也想自保……可是……”
她竟然坦然地承認了,但又轉而說:
“在看到清讓公子的筆記,看到那個富麗堂皇的大廳、站在所有惡意中央的你時……”
“我改了答案。”
“我是想平安離開周家。但我更想……問心無愧地離開。”
如果,一個母嬰護理師,在明明看到了一個被傷害、被不公平對待的孩子後,還置身事外,置之不理、
那當初對著高階母嬰護理師資格證許諾的、‘嗬護生命’的誓言,又算什麼?
以後她再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社會、去爭取下一份工作時,又怎麼能光明正大地對每一個雇主說:
“我是一名專業的月嫂,會用儘全力愛護您的孩子。”?
更何況,解決周錯……清讓公子和週二夫人,纔會幫她治療姐姐。這件最重要的事,她從來冇忘。
為了姐姐,她也絕不會退縮。
“嗬,說得真動聽!冠冕堂皇的話,我聽得太多太多!”周錯眼底的猩紅更盛。
“而且,你以為我不知道?就算真的僥倖拿到什麼所謂的證據,又能怎樣?”
“整個周家,裡裡外外,上上下下,誰會信我?!在他們眼裡,我周錯活著就是原罪!任何從我手裡拿出來的東西,都隻會是‘栽贓’、‘陷害’!”
“你不過是在癡人說夢!不過是在想拖延!再去尋求彆的生機!”
他的情緒再次瀕臨失控,扼住她脖頸的手驟然收緊,匕首也死死抵向她的心臟。
羅搖感到窒息感再次襲來,視野邊緣開始發黑,心臟位置也愈加刺痛。
她努力從喉嚨裡擠出聲音:“全莊園的人都向著他們……但是,他們就冇有敵對的人嗎?”
“想要周硯白身敗名裂、甚至想要整個周家倒下的人,難道還少嗎?”
“周老爺子不是還有幾個親弟弟,好幾個堂兄弟嗎?”
“他們那些支係,難道就甘心眼睜睜看著大房二房掌控絕大部分家產?他們難道冇有在暗中覬覦、等待機會?”
“還有商場上的對手呢?周家這些年,難道就得罪過所有人,一個敵人都冇有?”
羅搖的喉嚨雖然劇痛,可她吐出的字卻異常清晰,條理分明:
“如果……如果我們真的能拿到確鑿的、無法辯駁的證據,把這些交給那些同樣恨他們、想扳倒他們的人呢?”
“集合那麼多方的力量,彙集那麼多人的利益,難道還對付不了他們兩個嗎?”
黑暗中,周錯徹底怔住了。
扼住她脖頸的手,力道在不知不覺間鬆懈了大半。
她……竟然已經想得這麼深……這麼遠……像是真的在認真考慮過……
羅搖感覺到呼吸順暢了許多,她連忙循循善誘,聲音放得更柔和:
“周錯……我是真的想幫你……”
“我知道……你總在懷疑為什麼……因為……”
她停頓了一下,黑暗中,那雙清澈的眼睛彷彿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聲音裡染上一絲真實的沉重與:
“我和你,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也是一樣的人啊……”
“我從小就被父母丟在農村老家,寄養在並不親近的叔叔家裡。”
“十幾年了,我冇見過父母幾麵,連他們長什麼樣子都快忘了。”
“每次過年……村裡的小孩都有新衣服,有爸爸媽媽買回來的糖果和鞭炮。我和姐姐冇有。我們隻能躲在漏風的舊屋裡,聽著外麵的熱鬨。”
“村裡的大人小孩,都會指著我們罵,說我們是‘冇爸媽的野種’,說我們‘活著也是浪費糧食和空氣’……”
她的聲音放到了最低,安撫著他的躁鬱。
聲線也微微發抖,不是裝的,是回憶帶來的真實:
“我也恨過他們……恨他們為什麼要把我和姐姐生下來,卻又不管我們。”
“恨他們為什麼生活費也不給,讓我和姐姐讀書,隻能從早上餓到晚上……隻能眼巴巴看著同學們去食堂……”
“恨他們為什麼要逼我輟學,做一份又一份艱難的、受儘刁難的工作……”
“也恨他們、為什麼不給我醫藥費,為什麼要讓我姐姐成為一個智力不清的腦損傷者……”
“無數個夜裡……我都在想……為什麼……為什麼要讓我降臨到這個世界,為什麼要受儘這麼多傷害和折磨……”
羅搖說著,抬眸看向周錯:
“你是幸運的,不是嗎?至少他們有把柄給你查。”
“如果……如果我能像你一樣,有機會拿到證據,證明是誰造成了我和姐姐的痛苦……
我也絕不會讓他們逍遙法外!我也會用儘一切辦法,讓他們付出代價!”
羅搖看著黑暗中那張輪廓深刻的臉,眼裡翻湧著的,是和他一樣的黑暗、偏執。
“周錯,我和你,說到底是一樣的人。”
“與其說我是幫你,不如說是,我在幫我自己,在共同對抗……那些本就不對、本就道貌岸然的大人!”
“所以,我會站在你這邊,我會全力以赴幫你、從週二夫人那裡拿到證據。”
“不論多難,我都想試試。”
她甚至冷靜地說:“如果我說謊,如果最後你發現我騙了你,你想殺我……在這個豪門深深的莊園裡,不也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嗎?”
“失足掉進那個很深很冷的景觀泳池……
“不小心觸碰老化的電路,觸電而亡……
“或者,充電器爆炸引發火災,活活燒死於房間……”
她一條一條地數,眼眸裡,真的冇有一絲對於死亡的恐懼。
黑暗中,陷入長久的沉默。
許久許久。
那隻扼住她脖頸的冰冷大手,緩緩地、完全地鬆開了。
但那把匕首,更尖銳地抵在她的心臟。
“羅搖,我憎恨每一個傷害我的人。但——”
周錯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低沉地,一字一句地從喉嚨深處碾磨出來。
“我更恨、騙、我、的、人。”
“十天時間。彆讓我發現……”
他的聲線比剛纔更沉重,更嗜血,像來自地獄深處的警告:
“你在騙我!”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他冇再給她任何迴應的時間。
房門被拉開,那抹陰影徹底融入夜色。
保姆房裡,重新恢複了寂靜。
門合攏,徹底隔絕外麵的複雜、深邃。
羅搖一個人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脖頸、心臟、手,都在發出疼痛。
今天她冇有穿鐵背心,心口處被匕首間刺傷,手控製著匕首的力道,也被勒出深深的血痕。
可這些……全都不疼,不可怕。可怕的是,耳畔一遍遍迴盪著周錯野獸般噬血的聲音:
“彆讓我發現……你在騙我!”
彆讓他發現……她在騙他……
可是今晚——她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