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保姆房內,一片漆黑。
藉著微弱的光線,羅搖能看見、眼前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是周錯。他來了。
再也冇有半分平日裡偽裝的慵懶散漫。那雙猩紅的眼眸在黑暗中翻湧著陰冷、暴戾。
“你、想投靠沈青瓷?覺得他們能護住你?嗯?”
他整個人像一頭徹底被激怒的困獸,周身瀰漫著刺骨的森寒、毀滅欲。
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破碎、自嘲、荒涼。
連她、連這個小小的女傭……也到底是選擇了他們。
選擇站在沈青瓷和周硯白那邊!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每一次,每一次!
從來冇有人、選擇過信他……一次都冇有!
“我說過……”他的氣息噴在她耳邊,瘋狂得刺骨,“我會殺了你,還有你那個住在公寓裡、神誌不清的姐姐!”
“我說到做到!”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簇冰冷的、尖銳的金屬觸感,死死抵在了她心臟的位置。
羅搖渾身一僵。那是一把水果刀,刀尖鋒利。
隻要他一用力,刀子就會狠狠捅進她的心臟。
周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死亡的陰影,真切地籠罩下來。
羅搖的心臟緊縮,指尖都在發麻。但她努力保持冷靜,緩緩抬眸,凝視那雙眼睛:
“週三公子……”她的聲音因脖頸被扼而極度沙啞,幾乎氣若遊絲,卻異常清晰。
“我……冇有選擇他們。”
“我選擇的……是你。”
黑暗中,時間彷彿停滯了一瞬。
扼住她脖頸的那隻手,力道幾不可察地鬆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羅搖艱難地喘息,卻努力讓每個音節都清晰、柔和:
“我去她身邊……不是為了投靠,不是為了安穩……”
“而是為了……幫你……”
“讓你不再獨自一個人……在黑暗裡獨自盲目衝撞、前行。”
她徐徐說著,認真凝視著周錯,那雙眸子即使在黑暗裡,依舊清澈,彷彿有春日曦和的微光流淌。
“周錯……錯的不是你。從來……都不是你。”
“你不是錯誤,不是災星,不是活該被罵的孽障。”
“你隻是一個……小時候小心翼翼拿著滿分試卷,想換父親一個笑容的孩子。”
“隻是一個……在雪地裡捱打時,會疼、會冷、會想‘為什麼總要欺負我’的孩子。”
“隻是一個……被所有人指著鼻子罵‘私生子’時,隻能把指甲掐進掌心,把眼淚憋回去的孩子。”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羽毛拂過易碎的琉璃,卻又帶著緩慢而堅定的力量。
“你變成今天這樣……會恨,會痛,會恨不得把整個世界都拖進地獄陪葬……這不是是你的錯。”
“是命運對你太殘忍……是那些本該愛你、嗬護你的大人,親手將小小的你……生來也不諳世事、天真懵懂的你……一步一步推向長滿毒蛇的深淵……”
羅搖的聲音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真切地去共情他,共情那份黑暗裡無人知曉的委屈與疼痛。
“人人都說,清讓公子是明月,可他生來就站在巍峨的山巔,承接所有的月光與仰望。”
“而你……”她深深望進他驟然失焦的猩紅眼眸裡,“你是在最深、最冷的暗海裡,獨自抱著一塊浮木前行的人……
冇有人給你溫暖,冇有人給你燈……身邊是眾人的驅趕……身前是親父的惡劣……你獨自對抗著驚濤駭浪,一點點掙紮著,堅持著,漂到了今天……”
“你還冇有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你還想維護一點‘對錯’和‘公平’……維護你的生母……”
“這本身已經是超級超級厲害的事啊……你比任何人都要堅韌……強大……”
周錯握著匕首的大手,幾不可察地一顫。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在拿他和周清讓比。
比學識,比教養,比氣度,比一切。
可……從來冇有人這麼想過……他們的起點,從來就不一樣……
“周錯……”羅搖深切真誠地凝視著他,彷彿要透過那片暴戾、猩紅,看到最裡麵那個遍體鱗傷、縮在角落裡的少年。
“讓我幫你,好不好?”
“不是用你的方法,把自己也染黑,讓自己深陷泥潭。”
“而是……乾乾淨淨地,把他們做過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堂堂正正地清算出來。”
“如果,真是週二先生強姦你母親……如果,真是週二夫人的錯長期給你們下毒……”
“那他們,纔是十惡不赦、該釘在恥辱柱上的人。”
羅搖的聲音多了一抹銳利,和與他始終並肩的認真:
“大人的過錯,不應該由孩子的一生來承擔。”
“這兩天,我查了很多法律和案例,如果屬實,他們是嚴重的刑事犯罪!”
“他們自己把這麼明晃晃的、能送他們進監獄的刀遞了過來。
為什麼……我們還要用那些……可能會把自己也搭進去的辦法呢?”
羅搖的目光再次凝視著周錯,變得柔和,帶著無儘的輕柔:
“周錯……你已經在黑暗裡待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忘了正常的光是什麼樣子……忘了堂堂正正站在光下呼吸,又是什麼樣子……”
“讓我……試試好不好?試試找到些證據……試試把那個被他們弄丟了的、本來的你,找回來……”
“試試幫你……像幫那一件件不見天日的衣服一樣……重新晾曬在陽光下……”
羅搖的手緩緩覆在那柄尖銳的匕首上,就像是在撫住一頭暴戾的猛獸,聲音輕輕的:
“周錯……我想看你……有一天……也能光光明明的活著……”
她冇有再用“您”這個敬詞,全程聲音都是清緩的,像山澗的清水徐徐流淌過小溪,潤物細無聲地洗滌著那些陳年的灰漬。
周錯僵硬的身軀怔住。
那些話……“光明正大地活著”、“活在光下麵”、“不是錯誤”……
像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陌生而滾燙的語言,又像是一股微弱卻執拗的力量,一點一點……緩緩地、堅持地注入他那片荒蕪黑暗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