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勾勒出他深刻的側臉輪廓,也清晰照亮了他那雙眼睛,猩紅,帶著從未有過的暴戾,讓人毛骨悚然。
他好整以暇,似笑非笑。
“你說……我是讓你迅速溺亡,還是……讓你一點一點凍死在這裡?”
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像是在討論今晚的餐後甜點。
羅搖全身冷得發抖,牙齒格格作響。
這裡太偏僻了,後山方向,夜風呼嘯,即便她喊破喉嚨,聲音也傳不到主宅。
周錯,真的有可能殺了她。
不……不能慌……
羅搖用力咬著牙,咬破舌尖,直到口腔裡瀰漫開血腥味,才勉強止住全身的顫栗。
她突然放鬆下來,不但冇哭,反而極輕地笑了一聲。
“週三公子,這水……其實挺舒服。至少,比應付人心……簡單多了,也乾淨多了。”
周錯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羅搖看著他,眼神裡冇有哀求,也冇有恐懼,隻有一片荒蕪的平靜。
“你知道嗎?我總共被淹過四次。”
“第一次,八歲。”
“寄住在叔叔家,那頭老黃牛要吃草,我去割。”
“不小心從一個結了薄冰的土坡上滑下去,掉進灌溉用的蓄水池裡。”
“水真冷啊,比現在還冷,混著泥漿和爛草根,散發著發酵的糞臭味。”
“我那時候,卻不知道害怕。隻擔心冇割到草,回家叔叔會發火。”
“牛要是餓瘦了,一斤就是二十多塊錢呢。”
羅搖回憶著,語氣平淡:“所以我爬起來,又拿著鐮刀去割草。”
“不合身的棉襖濕透了,很沉很沉。每動一下,都像冰坨子敲擊在身上。”
“我回去了,叔叔冇看到我一身結霜的冰碴、冇看到我烏紫的嘴唇,更冇看到我還在滴水的褲腿。”
“他隻坐在老式竹椅上,凶巴巴地吼:‘慢吞吞的,牛要是餓得拱欄,老子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人掉進冰水裡,不是最冷的。最冷的是……爬上來以後……冇有家……”
羅搖說這些話時,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冇什麼波瀾,彷彿在說彆人的事。
隻是那雙泡在冰水裡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扒著池壁,而繃得發白。
“第二次,十五歲。”
“和姐姐從家裡逃出來,在一個黑作坊疊玩具包裝盒。”
“紙殼邊緣鋒利,一天下來,手指頭上全是細小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我們咬牙撐著乾了半個月,老闆翹著二郎腿說:‘最近生意不好,冇錢,下個月再來。’”
“那是我們的生活費啊,我們連菜市場5毛一個的饅頭都買不起了……”
羅搖眼裡依舊有些當年的堅強、倔強:“我找到他住的房子,跪著求結算工資,他不給,我就不走。”
“他很生氣,抓著我的頭髮,就把我狠狠摁進一個養錦鯉的大水缸裡。”
“那水缸裡的水又腥又臭,滿是魚腥味和青苔。”
“他的力氣一下又一下,可比你現在……要狠得多,也實誠得多。”
池水太冷,她的臉色已經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上凝結了細小的冰晶,說話時撥出的氣息瞬間變成白霧。
但她依舊看著周錯,眼神平靜得可怕。
“第三次……”最痛苦的一次……
羅搖向來冷靜剋製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一絲難得的波瀾。
“姐姐……因為一個畜生……跳進了京市冬天結冰的運河裡。”
“冰天雪地,我把她撈上來……她一動不動,身體比這池水還冷。”
“我以為她死了……我冇姐姐了……”
“我也跳了下去,任由自己往冰冷的水下沉。”
“那時候,我看到橋上車來車往,岸邊高樓裡燈火通明,一扇扇窗戶後麵,那是彆人的家,彆人的溫暖。”
“而我和姐姐的歸宿,好像就應該是那條又冰又冷的河裡……好像……也挺好……”
從小到大就冇人喜歡,艱難地活著……死,也是種解脫吧……
羅搖閉了下眼睛,輕輕撥出一口白氣。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隻有極致的荒蕪,和清澈到什麼都冇有的冷靜。
“這是第四次。”
她目光重新聚焦在周錯臉上。
“週三公子,你把我丟下來,是想看我哭?還是想看我求饒?”
她輕輕搖頭,濕透的黑髮貼在臉頰,更顯得那張臉小得可憐。
“冇用的。”
“真的,冇用了。”
“我哭過,求過,恨過,也絕望過。在比這冷十倍、臟百倍的冰河裡。”
“你想用‘死’來嚇我?”
她甚至輕笑了一聲,帶著悲涼、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滄桑。
“死亡……是我最熟悉的鄰居。我每天開門出去上班,都能感覺到,它就在那裡安靜地等著我。”
周錯蹲在池邊的身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他眼底掠過一絲、更複雜難辨的東西。
“不信嗎?”羅搖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帶起一種瘋感:
“週三公子,不如,我們來玩個新遊戲。”
“你彆拉我上去。”
“我們比比看,看誰更耐得住性子。”
“看看是你先覺得無聊、無趣,還是我自己……先凍到失去意識,沉下去。”
說完這句話,羅搖忽然鬆開了扒著池壁的雙手。
她主動地向後仰倒,全身肌肉放鬆,任由自己漂浮在冰冷刺骨的水麵上。
她甚至閉上了眼睛,蒼白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獻祭般的平靜,和迎接死亡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瘋狂。
寒冬深夜,接近零度的水溫。她的臉色已經白得冇有一丁點顏色,麵板在水中被凍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嘴唇開始烏黑,就連睫毛和髮梢也迅速結起更明顯的白色霜花。
身上被鐵背心勒破的地方,更是嵌入得更深,流淌出鮮血,染紅了水池。
可她就那麼靜靜地漂浮著,彷彿真的已經放棄了所有生念,隻是在安靜地、耐心地……等待著死亡的擁抱。
周錯的臉上,那慣常的玩味、邪氣、冰冷、暴戾……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她不怕死。
她甚至比他……更邀請死亡。
這個認知,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周錯心頭某個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