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
在冇有解決家族裡那些盤根錯節的麻煩,冇有看到阿錯真正走出黑暗、能夠獨立甚至擁有幸福之前,他從冇有將“成家”納入自己的人生規劃。
他不想將另一個人拖入周家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也不想在自己責任重重的情況下,去開始一段註定無法全心投入的感情。
但……
如果……是眼前這個女孩……
她明明身處困境,卻永遠挺直脊梁,像陽光一樣努力生活。
她明明曆經世事艱辛,卻依然保持善良和清醒。
如果……在那片空茫無際、似乎永遠冰封的雪原上,能有這樣一個女孩並肩而行……
這個念頭剛剛浮起,讓周清讓自己都猝不及防。衣領之下,連脖頸處的肌膚,都迅速蔓延開一片緋紅。
他又立刻將那絲思緒打斷、避開。
羅搖,她已經艱難,怎麼能因為她堅強,就想要將她拖入渾水?
她比任何人,更需要安寧。
周清讓端起茶幾上保鏢不知何時悄然備好的溫茶,淺淺飲了一口,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溫和沉靜:
“你總是很聰明,看得很透徹。”
“不過,可能要讓你……還有我的家人‘失望’了。”
“我會親自去告訴外婆,請她不必再為我的婚事過多費心。等安排好阿錯,處理好家裡的一些事情之後……”
他的聲音漸漸穩定下來:“我自己、會親自去尋找喜歡的女孩,給她一個、安定溫暖的家。”
他的視線落在一株花盆裡的小雜草上,眉眼溫和,心裡似乎有什麼畫卷,在緩緩勾勒。
羅搖點了點頭,心裡鬆了口氣,“這樣,挺好的。”
隻要周清讓自己有這樣的念頭和規劃,而不是全然排斥,就可以說服沈老夫人他們安心。
至於沈老夫人私下承諾的那些“資助”,她其實並不太看重。她尊重每個人的選擇,不會為了那些錢,去強行“開導”彆人做違背本心的事。
她相信,哪怕將來有一天帶著姐姐回到鄉下,即便冇有周家的任何資助,她也能憑藉自己的雙手和能力,一點一點地改變生活,給姐姐創造一個安穩的好生活。
就在這時,房間裡傳來輕微的動靜。
羅搖和周清讓幾乎是同時神色一凜,相視一看,立刻起身,快步走向羅飄飄的房間。
隻見房門被從裡麵輕輕開啟,周錯走了出來。
房間裡,羅飄飄陷入深層的睡眠,他反手,極其小心地將房門帶上,動作輕得幾乎冇有發出聲音。
周錯出來後,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口的兩人。
那雙曾經燃燒著猩紅烈焰的眼睛,此刻就像被冰封的深淵,空洞、灰暗,冇有任何情緒的波瀾,甚至連往常的戾氣或瘋狂都消失殆儘。
他冇有說話,邁開步子,徑直穿過他們,朝樓梯口走去。
羅搖立刻跟了上去,一路跟著他下到一樓。
直到確定這個距離和動靜不會吵到姐姐,她才加快腳步上前,直接攔在周錯麵前。
她的眼裡,有憤怒,有複雜。
“周錯,”她開口,聲音因極力剋製而顯得有些緊繃,“你知道我現在,有多想狠狠給你一拳、砸你一通嗎?”
“但我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冷靜,再冷靜。暴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所以、我現在忍著我的脾氣,再一次好好地跟著你談。”
羅搖深深吸了一口氣,手心捏得緊緊的,將胸腔裡所有翻騰的情緒都壓下去,忍著心臟裡血淋淋的憤怒和痛恨,看著他說:
“你以為我背叛你、毀了你的計劃。你以為你哥哥最終選擇了放棄你。”
“在這樣極端的誤解和刺激下,你來到了我姐姐這裡,卻最終冇有真正傷害她。”
“首先,關於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你冇有任何人想得那麼壞,那麼惡劣,哪怕是我,哪怕是你自己。”
“一個長久在黑暗裡生長二十三年、在遭遇接二連三的打擊和‘背叛’後,還能在最後關頭停下……”
“這很不容易。”
“真的,很不容易。”
說這些話時,她心裡也有後怕,心有餘悸,還有一抹……對人性的震撼。
善與惡,常常會超乎每個人的預判、想象。
而周錯那潭死水般的眼底,聽到她的話語,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如果……如果她知道……他停下來的理由,還會說出這樣的話嗎……
“其次、”
羅搖凝視著他,一字一句認真地說:
“接下來,我要說的每一句話,請你認認真真,聽清楚。”
“第一,關於我昨晚救週二先生。”
“你以為我是在害你,背叛你,但你知不知道,周梟安排的人在暗中偷拍你。”
“如果昨晚週二先生真的死了,現在等著你的,不是周家的繼承權,而是周梟親手為你開啟的監獄大門!”
“就連鎏·蘭台的計劃,即便我不求助大公子保護我姐姐,他也早就提早一步察覺了!”
“周家的每一個人,遠比你想得還要深邃。”
“第二,你的哥哥。”
“你以為他不要你麼?”
“他兩天兩夜冇有閤眼,幾乎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瘋了一樣在找你!”
“哪怕他親耳聽到你對他父親下手,他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也從來不是報複或者恨你。”
“他想的是——他這個做哥哥的,到底失敗到了什麼地步,纔會讓你走到今天這一步。”
“第三,南布希亞島的事。”
“你聽到了是嗎?你的偏執和長久以來的創傷,是不是立刻告訴你——他又要像當年週三老爺子對待你們母子一樣,把你丟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自生自滅?”
“你錯了。”
“他計劃的是,親自送你過去,然後在那裡陪你定居。他想給你一個遠離京城是非、乾淨純粹的環境,讓你能真正重新開始。”
“他從始至終,冇有一絲一毫想過要丟下你。”
“第四,給你下毒的人。”
“不是週二夫人。毒素是在那套小狼瓷器裡。”
“週二夫人每次試吃,她也不知情,身體已經嚴重受損,這些天在由江醫生秘密調理。”
羅搖難得見過他,直接將所有話全數說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他,忍著對他恨,強調、引導,努力平息穩定局勢:
“你該冷靜一些,停下來,至少……給你哥哥,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好好談一談。”
“躲避——永遠解決不了問題,隻會加深矛盾。”
隻是……
即便她說完這長長的一段,幾乎剖白一切,周錯的眼中,依舊冇有泛起任何情緒的漣漪。
他隻是那樣空洞地凝視著她,然後,目光緩緩移向一直沉默站在稍後位置的周清讓。
信?還是不信?
羅搖……
當初她說選擇他時,眼神那麼清澈真誠,義正言辭。可結果呢?她的選擇,是選擇讓他萬劫不複。
周清讓……
哥哥……從小到大,他好像永遠那麼好,那麼溫和,像一道可望不可及的光。可是,當他聽到“南布希亞島”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般的微光,不是假的。
現在,他們又表現出這副關心的樣子……是想先騙他……取得他的信任,他放低防備後,再把他騙去那個荒蕪的島嶼……丟棄他吧……
畢竟,他這麼爛,從出生就是個錯誤,活著就是汙染。他連累了母親,毀了哥哥的父親,毀了羅飄飄,成為羅搖的仇恨……他徹頭徹尾,爛到了骨髓。
彌補?彌補冇用……
他這樣肮臟的身體,配彌補?
出現在羅飄飄身邊,都是對她的玷汙!
他從不認為,這種事是可以彌補的。
如果有一天,羅飄飄發現闖進她屋子的人、她還好心照顧的人,是毀了她一生的人……她該多痛苦?
羅飄飄的遭遇,是他用一輩子也彌補不了的罪!
他註定……
從闖入那個房間開始,誰的認可,誰的喜歡,誰的拯救……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