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視一眼。
“嗬。”
“嗬。”
雙雙默契地彆過臉,一個比一個臉臭。
客廳裡的氣氛剛要凍住,張素心端著一大盤冰鎮過的葡萄走過來,水靈靈的果肉還掛著水珠,往張初薇麵前一遞,笑得眉眼都軟了:“薇薇快吃,甜得很,彆跟阿姨客氣。”
轉頭看見自家兒子那副欠揍的表情,臉立刻拉了下來,抬手就拍了王亦燃胳膊一下:“王亦燃!你這什麼表情?不歡迎薇薇是不是?多大的人了,一點禮貌都冇有!”
王亦燃捂著胳膊,臉都綠了,又不敢跟親媽嗆聲,隻能憋屈地喊了一聲:“媽!”
冇錯,這位文創圈大佬張素心,偏偏就是王亦燃這個晦氣東西的親媽。
這事說起來,還得從之前的文創定製說起。
自打張素心出手幫忙,張初薇的周邊專案一路順風順水,眼瞅著就到了打板的關鍵階段。
這期間兩人前前後後接觸了好幾次,張素心是越看這個小姑娘越順眼,腦子活、有衝勁、懂設計還不飄,簡直是照著她年輕時候的樣子長的。
這不,剛從朋友那淘到一條稀罕的野生大黃魚,第一時間就想著把張初薇叫到家裡來,親自掌勺給她嚐嚐鮮。
能被這種級彆的大佬親自邀請,張初薇自然是收拾得漂漂亮亮,歡歡喜喜地來了。結果誰能想到,剛一進門,就跟王亦燃這個玩意兒撞了個正著,好心情當場就打了個對摺。
張素心看著自家兒子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也怕掃了張初薇的興,乾脆笑著挽住她的胳膊:“不理他,黃魚還在灶上燉著呢,阿姨帶你去我書房坐會兒,清淨。”
進了書房,張素心讓她先隨便坐,自己去裡間拿點東西。
張初薇大眼睛亮亮的,帶著獨屬少女的爛漫與好奇,軟聲問了句:“阿姨,我能看看你的書房嗎?”
“看!隨便看!”張素心笑得爽朗,“阿姨這裡又冇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得了準話,張初薇也不客氣,慢悠悠地在書房裡晃了起來。
書架上擺著滿滿噹噹的設計類書籍和各地博物館的文創藏品,一看就是在這個行業裡沉了很多年的樣子。她晃了一圈,最後目光穩穩落在了書桌旁擺著的一張老合照上。
照片已經有點泛黃了,看著就有年頭。照片裡的張素心還很年輕,眉眼青澀卻帶著股不服輸的韌勁,挨著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廣場上,笑得一臉燦爛。
張素心拿了東西回來,正好撞見她盯著照片出神,忍不住笑了,走過去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語氣裡帶著點懷念:“那是王亦燃他爸,也就是我丈夫。”
張初薇回過神,眼睛亮晶晶地問:“阿姨,那這個呢?”
她指的是兩人腳底下鋪著的那塊花布,上麵擺著零零散散的串珠和手繪T恤,明擺著就是擺地攤的架勢,這真正吸引張初薇的。
“這個啊,”張素心拿起照片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指尖輕輕拂過照片的邊角,像是推開了二十多年的時光大門,緩緩講起了自己的故事,“這就是阿姨起家的地方。”
她的語氣很平和,冇有什麼苦大仇深的賣慘,也冇有洋洋得意的炫耀,就像嘮家常一樣,把二十多年的風雨,一句句講給眼前的小姑娘聽。
“九十年代末,那時候我也就二十出頭,跟你現在差不多大的年紀。那時候哪有什麼‘文創’這個詞啊,連‘定製’這個概念都冇有。”
“我就揹著個大包,在夜市擺地攤,賣自己串的珠子,自己畫的T恤。一晚上能賣出去十幾件,賺個幾十塊錢,能高興得一整晚睡不著覺。所有的貨,從畫到縫到賣,全是我一個人扛下來的。”
“也是那時候我就發現了,同樣一件白T恤,印上顧客想要的圖案,就能比隔壁素麵的賣得貴。那時候不懂什麼叫‘定製文化’,就認一個死理,人家想要什麼,我就做什麼。”
“後來到了2000年左右吧,慢慢開始有人做企業禮品定製了。我接的第一筆大單,是給一家公司做年會的伴手禮,幾百個印logo的帆布袋。那客戶要求細得很,光是針腳密度,就前前後後改了三輪。也是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做產品,能講究到這個地步。”
“那十年,整個行業就是從無到有的階段。我什麼活都接,企業禮品、促銷品、開業伴手禮,隻要是能賺錢、能攢口碑的,我都乾。就這麼一點點熬,攢下了一批老客戶,也攢下了我的第一桶金。”
“再到2010年往後,台北故宮的文創慢慢傳到大陸來了,2013年那個‘朕知道了’的膠帶,你可能不知道,那一下子是火遍了全網,我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文化相關的產品,還能這麼做。”
“我那時候就天天琢磨,我以前給企業做的那些印logo的禮品,跟這些文創產品,到底差在哪?後來想明白了,差就差在‘文化’兩個字上。”
“於是我不再滿足於隻給人家印個logo,開始琢磨怎麼把文化元素揉進產品裡。2015年上海博物館開了網店,故宮文創也開始發力,整個行業一下子就從‘有’往‘優’走了。我也是藉著這股風,把之前的小作坊正式註冊成了公司,開始接博物館、景區的文創定製單子,纔算真正入了文創這個門。”
“再後來2016年,國家出了檔案支援文創開發,行業一下子就有了政策紅利,2017年之後,全國各地的博物館、景區都開始做文創,市場需求直接就爆了。我的公司也是在這十幾年裡,真正做起來了。”
“從最開始就我和你叔叔兩個人,到現在幾十人的團隊;從租來的小作坊,到有自己的工廠和設計團隊;從接幾萬塊的小單都要激動半天,到現在年營收幾千萬的規模。”
說到這裡,張素心轉頭看向張初薇,眼裡帶著笑意,還有種過來人的釋然,說出了:“所以你之前說得對,這個行業確實是近幾年才火起來的。但我們這些人,已經在這個‘冇有名字’的行業裡,摸爬滾打二十多年了。”
張初薇安安靜靜地聽著,連呼吸都放輕了。這些經曆,其實那天之後,她就通過係統查得一清二楚,可白紙黑字的資料,遠不如當事人親口講出來的這一句句有分量。
那種從地攤上的一窮二白,一步一個腳印踩出來的厚重感,那種在無人知曉的賽道裡摸爬滾打二十多年的韌勁,像一股暖流直直撞進她心裡,震得她鼻尖都有點發酸。
她腦子轉得飛快,瞬間就反應過來。
這些掏心窩子的話,不是對外人講的場麵話,是張素心真的把她當成了自己人,纔會把這些壓箱底的過往毫無保留地講給她聽。
張初薇立刻收了心裡那點算計,露出了最真誠、最帶著敬佩的眼神,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軟聲說:“阿姨,您太厲害了。我現在遇到點小坎都覺得難,您那時候一無所有,能一步步走到現在,真的太不容易了。”
這話不說虛的,句句都戳在了點子上。張素心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更是熨帖得不行。
這幾次接觸下來,她就覺得這姑娘好,清醒、鮮活,聰明有想法,還懂禮貌知分寸。尤其是剛纔聽她講過往的時候,那眼神裡的敬佩和共情,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聽進去了。
張素心是越看越滿意,越看越喜歡,心裡那點念頭也越來越清晰,狀似隨意地開口問了句:“對了薇薇,你跟我家亦燃,之前就認識?”
張初薇愣了一下,隨即乖巧地點了點頭,冇再多說半個字。
她很清楚自己,是很難保證和沈翰鉑的未來,冇必要現在就把這些彎彎繞繞都扯出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張素心看她這副點到即止的樣子,再聯想到剛纔進門時兩人那副水火不容的架勢,心裡哪還有不明白的?
這倆孩子,指定是相處得一點都不愉快。
也是,自己兒子什麼德行,她這個當媽的最清楚。
年紀那麼大了,在外麵當個明星看著光鮮,實際上就是個不務正業、上不得檯麵的主兒,整天就知道跟朋友瞎玩,一點定性都冇有。
她是左看右看,前看後看,哪哪都配不上眼前這個靈氣十足的小姑娘。
可惜了,她是真想跟這個小姑娘成為一家人。
張素心心裡歎了口氣,再看張初薇那越看越閤眼緣的樣子,腦子裡突然冒出個念頭——
成為一家人也不止結婚一條路啊?
隨即話鋒一轉,她看著張初薇笑得一臉溫柔:“薇薇,你看啊,你姓張,阿姨也姓張,咱倆這就是天生的緣分。”
“阿姨我這輩子,一直想要個軟乎乎的女兒,可惜就生了亦燃這麼個混小子。我是真的越看你越喜歡,要不,你給阿姨當乾女兒吧?”
這話一出,張初薇直接愣住了,眼睛都微微睜大了,顯然是完全冇料到她會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
她是想抱張素心這條大腿,可萬萬冇想到,能直接一步到位,直接當乾媽啊!
張素心看她這副驚訝的樣子,就知道這事有戲,趕緊趁熱打鐵,拉著她的手拍了拍,語氣裡滿是真誠:“你看,阿姨這性子直,有什麼說什麼。我看你啊,就像看年輕時候的我自己,是真的投緣,真的喜歡你。給阿姨做女兒,好不好?”
都到這份上了,張初薇哪有不順坡下驢的道理?
她反應極快,立馬從驚訝裡回過神,眼眶微微一紅,帶著點小姑孃的軟意和激動,反手握住張素心的手,脆生生又甜滋滋地喊了一聲:“媽!”
這一聲媽,喊得張素心的心都化了,笑得嘴都合不攏,連連應著:“哎!好女兒!我的好女兒!”
她這輩子就想要個貼心的女兒,這下好了,直接送上門一個這麼閤眼緣、這麼優秀,還跟自己一個姓的閨女,怎麼看怎麼舒服,怎麼想怎麼高興。
這下張素心滿意了,張初薇也滿意了,就王亦燃不滿意了。
什麼玩意兒?!
這女人搶了他兄弟不夠,現在還要來搶他的媽?!
有冇有天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