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嘉將筆記本鎖進抽屜,關上台燈。房間陷入黑暗,隻有窗外遠處財富廣場的霓虹燈招牌,在夜色中閃爍著曖昧的粉紫色光芒。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卻反複浮現出“平江眾信商務諮詢有限公司”那幾個字,以及劉建軍那張油膩的臉。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隱隱的雷聲,由遠及近。
他睜開眼,看到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房間。緊接著,豆大的雨點開始敲打窗戶,劈啪作響。天氣預報裏連續提及的暴雨,終於來了。錢嘉坐起身,看向窗外密集的雨幕。他知道,另一場考驗,也即將開始。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錢嘉推開窗戶,一股潮濕的、帶著泥土腥氣的風撲麵而來。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隨時會塌下來。雨勢雖然比夜裏小了些,但依然淅淅瀝瀝,沒有停歇的意思。街道上已經有了積水,渾濁的水流順著路沿石嘩嘩地淌進下水道。幾輛早起的摩托車駛過,濺起一片水花。
錢嘉穿上雨衣,騎車去單位。
雨點打在雨衣的帽簷上,發出密集的嗒嗒聲。視線有些模糊,他不得不放慢速度。路過縣政府大樓時,他看到門口已經停了幾輛黑色的公務車,車身上沾滿了泥點。大樓裏,好幾層都亮著燈,人影在窗戶後匆匆走動。
一種熟悉的、緊繃的氣氛,正在空氣中彌漫。
到了發改局辦公室,錢嘉剛脫下濕漉漉的雨衣掛好,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錢嘉嗎?我是局辦公室小王。”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局長讓我通知你,馬上到縣防汛抗旱指揮部報到!縣裏啟動防汛應急響應了,你以前在防汛辦幹過,有經驗,被臨時抽調到指揮部綜合協調組!”
“現在就去?”錢嘉問。
“對,現在!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錢嘉放下電話,抓起筆記本和筆,轉身就往樓下跑。
樓梯間裏回蕩著急促的腳步聲。他跑到一樓,一輛沾滿泥漿的越野車已經停在門口,發動機沒熄火,排氣管冒著白煙。司機是個年輕人,看到錢嘉,立刻推開車門:“錢科長?快上車!”
錢嘉鑽進車裏,一股混合著雨水、泥土和煙草味的氣息撲麵而來。車座是濕的,應該是剛送過別人。司機一腳油門,越野車衝進雨幕,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雨太大了。”司機盯著前方模糊的擋風玻璃,雨刷器開到最快,依然刮不幹淨,“氣象台發了紅色預警,說未來三天還有持續強降雨。縣領導淩晨四點就都到指揮部了。”
錢嘉沒說話,隻是看著窗外。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還沒開門,隻有幾家早餐店亮著燈,熱氣從門縫裏冒出來,很快被雨打散。幾個穿著雨衣的環衛工人正在清理堵塞的下水道口,鐵鍬鏟起淤泥和垃圾,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更遠處,平江河的水麵已經明顯上漲,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樹枝、塑料瓶等雜物,翻滾著向下遊奔去。
車速很快,不到十分鍾,就到了縣水利局大院。
這裏就是縣防汛抗旱指揮部的臨時駐地。
院子裏已經停滿了車,有公務車,有工程搶險車,還有幾輛軍綠色的卡車。穿著雨衣、膠鞋的人影在雨中穿梭,大聲喊著什麽,聲音被雨聲吞沒大半。辦公樓裏燈火通明,每一扇窗戶後都有人影在晃動。
錢嘉推開車門,雨點立刻砸在臉上,冰涼。
他拉緊雨衣帽子,低頭衝進辦公樓。
一樓大廳裏擠滿了人,空氣悶熱潮濕,混雜著汗味、煙味和濕衣服的黴味。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平江縣水係圖和防汛責任區劃圖,幾個幹部正圍在圖前,指著某個位置激烈地討論。傳真機在角落裏吱吱地響著,吐出一張張氣象雲圖和水文資料。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接線員的聲音嘶啞:“喂?哪裏?水位多少?漲了多少?”
“錢嘉!”有人喊他。
錢嘉轉頭,看到一個四十多歲、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快步走過來。他認識這人,是水利局副局長,姓張,以前在防汛辦共過事。
“張局。”錢嘉打招呼。
“來了就好。”張副局長臉上寫滿疲憊,眼鏡片上都是水汽,“指揮部設在三樓會議室,綜合協調組在隔壁小會議室。你直接過去,組長是政府辦的劉副主任,他會給你安排任務。現在人手不夠,一個頂三個用!”
“明白。”錢嘉點頭,轉身往樓梯走。
樓梯間裏更嘈雜。有人抱著成箱的礦泉水往上跑,有人拿著對講機大聲喊話,還有兩個技術員蹲在牆角,對著攤開的設計圖紙爭論不休。牆壁上貼著臨時拉起的電線,裸露的接頭用膠布纏著,幾台應急照明燈發出刺眼的白光。
錢嘉上到三樓。
會議室的門敞開著,裏麵煙霧繚繞。
長方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人,主位上是分管水利的副縣長——不是林國棟,林國棟分管的是農業和交通——而是一位姓胡的副縣長,五十歲左右,臉色嚴峻。兩側坐著水利局、氣象局、應急管理局、交通局、公安局等部門的負責人,還有幾個鄉鎮的黨委書記。每個人麵前都攤著筆記本,煙灰缸裏塞滿了煙頭。
錢嘉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會議室。
胡副縣長正在說話,聲音沙啞:“……氣象台的預報大家都看到了,紅色預警!未來七十二小時,累計降雨量可能超過三百毫米!這是什麽概念?是五十年一遇!平江河上遊的幾個水庫,水位已經接近汛限,必須提前泄洪!下遊的防洪壓力有多大,你們心裏要有數!”
水利局長接著匯報:“胡縣長,我們連夜排查了全縣主要堤防。目前來看,城區段問題不大,去年剛加固過。但下遊的青山鎮、大灣鄉那幾段老堤,是七八十年代修的,基礎薄弱,背水坡還有滲漏曆史。另外,山區幾個鄉鎮的地質災害隱患點,也需要重點關注。”
“物資呢?”胡副縣長問。
“縣級儲備的編織袋、砂石料、搶險機械已經全部到位,分儲在三個點。但按照現在的雨情預估,可能不夠。”應急管理局局長說,“特別是青山鎮那段,如果出險,需要大量土方和石料,當地儲備不足。”
“不夠就去調!去借!去征用!”胡副縣長拍了一下桌子,“人命關天!我不管你們用什麽辦法,物資必須保障!各鄉鎮的搶險隊伍組織起來沒有?”
“已經通知了,正在集結。”有人回答。
錢嘉悄悄走進隔壁的小會議室。
這裏人少一些,但也有七八個人,正在接電話、記錄資料、整理檔案。一個五十多歲、頭發稀疏的男人坐在主位,正是政府辦劉副主任。他看到錢嘉,招了招手:“小錢,過來。”
錢嘉走過去。
“你以前在防汛辦,熟悉情況。”劉副主任語速很快,“現在交給你一個任務:把氣象局、水文站報上來的最新資料,還有各鄉鎮報上來的險情、物資、隊伍情況,每小時匯總一次,做成簡報送給我。另外,指揮部領導需要的任何材料,你負責協調準備。明白嗎?”
“明白。”錢嘉說。
“好,那邊有張空桌子,你去吧。”劉副主任說完,又拿起電話,“喂?大灣鄉嗎?你們那邊雨量多少?”
錢嘉走到靠窗的一張桌子前坐下。
桌上有一部電話,一個筆記本,幾支筆。窗外,雨還在下,密集的雨線斜打在玻璃上,匯成一道道水痕。遠處的平江河,水麵又寬了一些,渾濁的浪頭拍打著堤岸,發出沉悶的轟響。
他翻開筆記本,拿起筆。
但筆尖懸在紙上,沒有落下去。
前世的一幕,不受控製地湧進腦海。
也是這樣的暴雨,也是這樣的指揮部。但那時,他隻是防汛辦一個普通的辦事員,人微言輕。他根據巡查記錄,提出過青山鎮那段老堤可能出險,建議重點防範。但當時負責的領導說:“那段堤幾十年了,沒出過大事。雨再大,還能把堤衝垮了?把人力物力集中到城區來!”
結果呢?
青山鎮的堤,真的垮了。
不是一下子垮的,是先出現管湧,搶險不及時,導致背水坡大麵積滑坡,最後決口。洪水衝進鎮子,淹了半個鎮,死了十七個人。其中有一個,是鎮小學的老師,為了救困在教室裏的學生,自己被洪水捲走了。
錢嘉記得那個老師的名字,叫陳秀蘭。
三十多歲,戴眼鏡,說話很溫柔。
他還記得,事故發生後,追責的時候,那個領導說:“我已經部署了,是下麵執行不到位!”而當時負責青山鎮防汛的副鎮長,成了替罪羊,被撤職查辦。
可真正該負責的人呢?
還在位置上。
錢嘉握緊了筆。
筆杆硌得手心發疼。
他深吸一口氣,讓翻騰的情緒慢慢平複下來。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會議室裏的電話鈴聲幾乎沒有停過。錢嘉一邊記錄資料,一邊整理材料。雨量、水位、險情、物資、隊伍……一個個數字,一條條資訊,在他筆下匯聚成清晰的脈絡。
上午十點,雨勢突然加大。
窗外白茫茫一片,雨點砸在玻璃上的聲音從劈啪變成了砰砰的悶響,彷彿有無數隻手在用力拍打。指揮部裏的氣氛更加凝重。氣象局的最新通報來了:雷達回波顯示,強降雨雲團移動緩慢,將在平江縣上空滯留至少六小時。
“六小時!”胡副縣長盯著氣象雲圖,臉色鐵青,“照這個雨強,六小時就是一百毫米以上的降雨!平江河水位會暴漲多少?”
水文站長擦了擦額頭的汗:“根據模型測算,如果上遊水庫按計劃泄洪,加上本地降雨,平江河青山鎮段水位可能超過警戒線兩米,接近保證水位。”
“保證水位……”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
保證水位,是堤防設計時能承受的最高水位。超過這個水位,堤防就有潰決的風險。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隻有雨聲和傳真機的吱吱聲。
錢嘉知道,時機到了。
他站起身,拿著整理好的資料簡報,走到劉副主任身邊,低聲說:“劉主任,這是最新匯總。另外,我有個想法,想向指揮部領導匯報一下。”
劉副主任正焦頭爛額,聞言抬頭看了錢嘉一眼:“什麽想法?”
“關於重點防守區域。”錢嘉的聲音很穩,“我調閱了曆史險情記錄,結合這次降雨預報和上遊水庫泄洪計劃,認為有幾個區域需要特別加強。”
劉副主任皺了皺眉:“你說。”
“第一,青山鎮老堤段。”錢嘉翻開筆記本,指著自己標注的位置,“這段堤基礎是砂卵石層,防滲能力差,背水坡曆史上出現過三次滲漏。這次水位可能接近保證水位,壓力巨大,極易出現管湧甚至滑坡。建議提前預置雙倍搶險物資和機械,並派技術骨幹現場駐守。”
“第二,大灣鄉彎道頂衝段。”錢嘉的手指移到下一個點,“河道在這裏急轉彎,水流對堤岸的衝刷力最強。去年巡查時就發現護岸石塊有鬆動。建議立即用鐵絲石籠加固,並準備大量備防石。”
“第三,山區幾個地質災害隱患點,特別是雙龍村後山。”錢嘉繼續說,“那裏是碎石土坡,植被稀疏,遇強降雨容易發生滑坡。建議立即組織受威脅的群眾轉移,不能等險情發生再動。”
他一口氣說完,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劉副主任盯著錢嘉,眼神複雜:“小錢,你這些建議……有依據嗎?”
“有。”錢嘉翻開另一頁,上麵是他根據記憶整理的曆史出險記錄和分析,“這是我從檔案室調閱的資料,結合本次雨情水情的對比分析。雖然不能保證百分百準確,但風險概率很高。防汛寧可十防九空,不可失防萬一。”
劉副主任沉默了一下,拿起錢嘉的簡報和筆記:“你跟我來。”
兩人走進大會議室。
裏麵的討論正激烈。胡副縣長正在批評某個鄉鎮報上來的搶險隊伍人數不實:“五十個人?你當我不知道?你們鄉鎮的青壯年都出去打工了,留在家的老弱婦孺能湊出五十個勞力?我要的是實實在在能扛沙包、能打樁的人!”
劉副主任走到胡副縣長身邊,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把錢嘉的筆記遞了過去。
胡副縣長接過筆記,快速翻看。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看完後,他抬起頭,看向錢嘉:“這些分析,是你做的?”
“是。”錢嘉站直身體。
“青山鎮那段堤,你確定風險這麽大?”胡副縣長問。
“不確定。”錢嘉回答得很坦誠,“但根據曆史資料和水情預報,它是全縣風險最高的堤段之一。而且,它一旦出險,下遊是整個青山鎮,人口密集,後果不堪設想。我認為,值得投入重兵防守。”
胡副縣長沒說話,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看著錢嘉。
有審視,有懷疑,也有若有所思。
水利局長開口了:“胡縣長,錢嘉同誌的分析有一定道理。青山鎮那段堤,確實是我們最擔心的。但問題是,我們現在人力物力有限,如果重點加強青山鎮,其他地段就可能削弱。萬一其他地段出險呢?”
“是啊。”另一個幹部附和,“防汛不能隻顧一頭。而且,錢嘉同誌畢竟年輕,經驗……”
“經驗不足,但資料不會騙人。”錢嘉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對比了過去十年平江縣在類似雨情下的出險記錄。百分之七十的潰口性險情,都發生在類似青山鎮這樣的老堤、險工段。而因為重點防守城區、忽略偏遠險段導致的損失,占到了總損失的六成以上。”
他頓了頓,看向胡副縣長:“胡縣長,我的建議是:在保證城區基本防禦力量的前提下,將機動搶險力量和儲備物資,向青山鎮、大灣鄉這幾個高風險點傾斜。同時,嚴令各鄉鎮,對地質災害點受威脅群眾,必須立即轉移,不留一人。”
胡副縣長盯著錢嘉看了足足十秒鍾。
然後,他轉頭對水利局長說:“老李,你怎麽看?”
水利局長沉吟片刻:“錢嘉同誌說的,在技術上是成立的。青山鎮那段堤,確實最危險。我同意加強部署。”
“好。”胡副縣長一拍桌子,“那就調整部署!通知青山鎮、大灣鄉,縣級搶險機動隊和物資,馬上向他們傾斜!雙龍村那邊,立刻組織轉移,天黑之前必須全部撤出來!誰要是陽奉陰違,拿群眾生命當兒戲,我撤他的職!”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會議室裏重新忙碌起來。
錢嘉回到小會議室,繼續整理資料。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落在他背上,有探究,有不滿,也有隱隱的佩服。
下午兩點,暴雨沒有絲毫減弱。
天空黑得像傍晚,指揮部裏開了所有的燈。電話裏傳來的訊息越來越緊急:上遊水庫開始泄洪,平江河水位以每小時十厘米的速度上漲;青山鎮報告,堤防背水坡發現滲水點,正在處理;大灣鄉彎道處,水流湍急,護岸石塊被衝走多處;雙龍村群眾轉移遇到阻力,有些老人捨不得家,不肯走……
錢嘉一邊記錄,一邊在心裏計算。
快了。
按照前世的記憶,青山鎮的險情,會在今天傍晚出現。
那時,雨最大,水位最高,堤防承受的壓力達到極限。
而這一次,因為他的建議,青山鎮的防禦力量加強了。
但夠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已經做了能做的。
剩下的,要看天意,也要看人的努力。
下午四點,雨勢達到巔峰。
窗外完全被雨幕籠罩,能見度不到五十米。平江河的咆哮聲,即使隔著窗戶也能聽見,沉悶而恐怖,彷彿一頭被激怒的巨獸。指揮部裏的氣氛繃到了極點,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盯著電話和對講機。
突然,刺耳的電話鈴聲炸響。
劉副主任一把抓起話筒:“喂?哪裏?……青山鎮?什麽情況?說清楚!”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劉副主任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他放下話筒,看向胡副縣長,聲音有些發幹:“青山鎮報告……老堤段背水坡,出現多處管湧!渾水帶沙!情況……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