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嘉沒有直接回發改局,而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
秋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他在一個報亭前停下,買了一份當天的《清河日報》。翻開本地新聞版塊,目光掃過那些程式化的報道。然後,他合上報紙,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知道,王宏偉的辦公室就像一座山,壓在了他的前路上。但山再高,也有路可走。而路,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縫隙裏。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條縫隙。
回到宿舍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這是一棟老舊的筒子樓,牆皮斑駁,樓道裏堆著雜物,空氣裏常年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各家各戶做飯的油煙味。錢嘉的房間在三樓最東頭,隻有十幾平米,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就是全部家當。
他開啟門,按下開關。
昏黃的白熾燈光亮起,照亮了狹小的空間。窗戶關著,但窗框有些變形,風從縫隙裏鑽進來,發出細微的嗚咽聲。桌上攤著幾份檔案和一本工作筆記,筆筒裏插著幾支筆,一切都保持著離開時的樣子。
錢嘉脫下外套,掛在門後的掛鉤上。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散了屋內的沉悶。樓下傳來鄰居家炒菜的聲音,鍋鏟碰撞著鐵鍋,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還有隱約的說話聲和電視新聞的背景音。
錢嘉站在窗前,看著外麵。
夜色中的平江縣城,燈光稀疏。遠處縣政府大樓的輪廓在黑暗中隱約可見,隻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更遠處,是開發區那片新起的廠房,燈火通明,機器轟鳴聲在夜裏傳得很遠。
他點了一支煙。
煙頭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煙霧被風吹散,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王宏偉的話,還在耳邊。
“要有辨別力……謹言慎行……”
“不能給縣裏抹黑……”
每一句,都像一根針,紮在心上。
但錢嘉知道,憤怒和恐懼都沒有用。他現在需要的,是冷靜,是策略,是找到那條可以撬動整座山的縫隙。
正麵硬抗王宏偉?
不行。
至少現在不行。
王宏偉是常務副縣長,在平江縣經營多年,根深蒂固。自己隻是一個剛調來發改局不久的科員,人微言輕。如果現在就和王宏偉正麵衝突,無異於以卵擊石。王宏偉有一百種方法,可以讓自己在體製內寸步難行,甚至徹底消失。
必須調整策略。
錢嘉深吸一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裏轉了一圈,然後緩緩吐出。
煙霧在燈光下繚繞,漸漸散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外縣政府大樓的方向。
王宏偉是山,但山腳下,總有碎石。
趙德海。
這個名字,在錢嘉的腦海裏浮現出來。
前世,趙德海是縣府辦副主任,是他的直屬上司,也是陷害他的直接執行者。這個人貪婪、刻薄、心胸狹窄,對權力有著病態的迷戀。他依附於王宏偉,是王宏偉在政府辦最忠實的爪牙。
但趙德海,也有弱點。
他不如王宏偉謹慎,不如王宏偉老練,更不如王宏偉能沉得住氣。
最重要的是——他貪。
錢嘉記得很清楚。
前世趙德海倒台,是在三年後。當時省裏巡視組進駐平江,有人匿名舉報趙德海利用職務之便,在幫企業協調土地、審批、資金等事務時,收受“諮詢費”、“辛苦費”。調查發現,這些錢大多通過他小舅子的賬戶走賬,金額累計超過五十萬。
五十萬。
在二十一世紀初的平江縣,這是一筆钜款。
趙德海的小舅子,叫劉建軍。
錢嘉前世見過這個人幾次,矮胖,油滑,說話時眼睛總是滴溜溜轉,一看就是那種在社會上混跡多年的老油條。趙德海把他安排在一家建築公司掛名,實際上就是幫他洗錢、走賬的白手套。
如果現在就能找到趙德海經濟問題的證據……
錢嘉掐滅了煙頭。
煙灰缸裏,已經積了七八個煙蒂。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
台燈的光線很柔和,照在桌麵的檔案上。他翻開工作筆記,拿起筆,在空白頁上寫下幾個字:
**趙德海——突破口**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錢嘉開始回憶。
前世趙德海倒台時,公開的案情通報裏,提到了幾個關鍵點:
第一,收錢方式。趙德海從不直接收現金,而是讓企業以“諮詢費”、“勞務費”的名義,把錢打到他指定的賬戶。這些賬戶,大多是他小舅子劉建軍名下的,或者是以劉建軍名義註冊的公司賬戶。
第二,操作手法。趙德海會先幫企業“協調”好某件事,比如土地審批、專案備案、資金撥付等,等事情辦成了,再讓企業“表示表示”。金額根據事情的大小和難度而定,少則一兩萬,多則十幾萬。
第三,時間節點。趙德海最活躍的時期,就是現在——他剛當上縣府辦副主任不久,權力**膨脹,又仗著有王宏偉撐腰,膽子越來越大。
錢嘉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風聲更緊了。
他需要資訊。
關於趙德海的經濟狀況,關於他小舅子劉建軍的近況,關於他們可能存在的資金往來。
但這些資訊,不是他一個普通科員能輕易接觸到的。
銀行賬戶資訊?他查不到。
公司註冊資訊?他查不到。
房產、車輛登記?他也查不到。
他隻能通過公開渠道,或者有限的社交關係,去打聽,去觀察,去拚湊。
錢嘉站起身,走到書架前。
書架上除了工作檔案,還有幾本通訊錄。他翻出一本泛黃的中學同學錄,一頁一頁地翻看。
平江一中,九四屆。
他的目光,停在一個名字上:
**李誌強——平江縣工商局企業註冊科**
李誌強是他高中同學,關係不算特別近,但每年同學聚會都會見麵。去年聚會時,李誌強還抱怨過工作忙,說企業註冊科天天跟各種老闆打交道,看得眼紅。
錢嘉合上同學錄。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晚上八點二十。
這個時間,打電話不算太晚。
他走到床邊,拿起床頭櫃上的電話機。這是一台老式的撥盤電話,黑色的塑料外殼已經有些發黃。他撥通了李誌強家的號碼。
聽筒裏傳來嘟嘟的忙音。
響了七八聲,終於有人接起。
“喂?”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些不耐煩。
“請問李誌強在家嗎?”錢嘉問。
“等一下。”女人喊了一聲,“誌強,電話!”
接著是一陣拖鞋摩擦地麵的聲音,然後李誌強的聲音傳了過來:“喂,哪位?”
“誌強,是我,錢嘉。”
“錢嘉?”李誌強的聲音有些意外,“哎呀,老同學,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沒什麽事,就是好久沒聯係了,問問你最近怎麽樣。”錢嘉的聲音很自然。
“還能怎麽樣,老樣子唄。天天在工商局跟那些老闆打交道,看得我眼饞,可惜自己沒那個命。”李誌強笑了起來,“你呢?聽說你調發改局了?可以啊,前途無量。”
“什麽前途無量,就是換個地方幹活。”錢嘉也笑了,“對了,你還在企業註冊科?”
“是啊,苦命的崗位。天天審材料,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那你們最近忙不忙?我看開發區那邊新企業不少。”
“忙,怎麽不忙。”李誌強歎了口氣,“光是這個月,就註冊了十幾家。什麽貿易公司、諮詢公司、科技公司,五花八門。有些老闆,連經營範圍都寫不清楚,還得我們幫著改。”
錢嘉心裏一動。
他裝作隨意地問:“諮詢公司?現在開諮詢公司的挺多啊。都是幹什麽的?”
“嗨,能幹什麽。”李誌強的語氣有些不屑,“說白了,就是皮包公司。註冊個地址,印幾張名片,就敢說自己是諮詢專家。有的連辦公室都沒有,就租個信箱。不過也有正經的,但少。”
“那你們怎麽判斷正不正經?”
“看註冊資金啊,看經營範圍啊,看法人背景啊。”李誌強說,“不過說實話,現在註冊門檻低,隻要材料齊全,我們也沒法卡。反正註冊了,以後經營出問題,那是市場監管部門的事。”
錢嘉沉吟了一下。
他需要把話題,引到趙德海身上。
但不能太直接。
“對了,誌強,你們工商局跟政府辦那邊打交道多嗎?”錢嘉換了個角度,“我最近在發改局,有時候需要協調一些企業的事,想瞭解一下流程。”
“政府辦?”李誌強想了想,“打交道不多。不過他們那邊有時候會有人來打招呼,讓我們關照某個企業,加快審批什麽的。這種事,我們一般能辦就辦,反正不違反原則就行。”
“打招呼的人多嗎?”
“看情況。有些領導親自打電話,有些是秘書來跑腿。”李誌強頓了頓,“對了,你們政府辦那個趙主任,趙德海,你認識吧?”
錢嘉的心跳,微微加快。
“認識,他是我以前的領導。”
“哦,那就好說了。”李誌強壓低了聲音,“趙主任最近挺活躍的,上個月還幫一個親戚來問註冊公司的事。不過不是他本人來的,是他小舅子來的。”
小舅子。
劉建軍。
錢嘉握緊了聽筒。
“他小舅子?來註冊公司?”錢嘉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是啊。一個叫劉建軍的,矮矮胖胖的,說話油得很。說要註冊一家諮詢公司,問我們最快多久能辦下來。”李誌強說,“我看了材料,經營範圍寫得很模糊,什麽‘企業管理諮詢’、‘商務資訊諮詢’、‘專案策劃’,反正什麽都能往裏裝。”
“註冊資金多少?”
“五十萬。不過我看那個劉建軍,不像能拿出五十萬的人。估計是找人墊資,驗完資就抽走。”李誌強笑了笑,“這種事,我們見多了。”
“公司叫什麽名字?”
“我想想……”李誌強停頓了幾秒,“好像叫……‘平江眾信商務諮詢有限公司’。對,就是這個名字。”
平江眾信商務諮詢有限公司。
錢嘉在心裏默唸了一遍。
“註冊地址呢?”他問。
“地址倒是不錯。”李誌強的語氣裏帶著些羨慕,“在新建的‘財富廣場’寫字樓,十八樓,一整層。那個地方我知道,租金不便宜,一個月得好幾萬。也不知道他們哪來的錢。”
財富廣場。
錢嘉知道這個地方。去年剛建成,是平江縣目前最高檔的寫字樓,號稱“平江的CBD”。能在那裏租一整層,確實需要不小的實力。
一個剛註冊的諮詢公司,業務範圍模糊,法人背景可疑,卻能在最貴的寫字樓租一整層。
這本身,就不正常。
“誌強,這些資訊,你們工商係統裏都能查到吧?”錢嘉問。
“能啊,企業註冊資訊都是公開的。不過詳細點的,比如股東構成、驗資報告什麽的,得去檔案室調。”李誌強說,“怎麽,你對這家公司感興趣?”
“沒有,就是隨便問問。”錢嘉笑了笑,“畢竟趙主任以前是我領導,他親戚的事,我多瞭解一點,以後萬一碰上了,也好說話。”
“也是。”李誌強沒有懷疑,“不過老同學,我勸你一句,跟趙主任那邊的人打交道,小心點。那個劉建軍,一看就不是善茬。上次來辦手續,對我們科裏的小姑娘動手動腳的,被我罵了一頓才老實。”
“謝謝提醒。”錢嘉說,“對了,這事你別跟別人說,我就是隨便問問。”
“放心,我懂。”李誌強笑了起來,“咱們老同學,說點閑話,還能傳出去?”
又閑聊了幾句,錢嘉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放回座機,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窗外的風聲,還在嗚嗚地吹。
錢嘉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台燈的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他的腦海裏,反複回響著李誌強的話:
“平江眾信商務諮詢有限公司……”
“財富廣場十八樓,一整層……”
“註冊資金五十萬……”
“劉建軍……不像能拿出五十萬的人……”
所有的資訊,都指向一個結論——
趙德海,已經開始行動了。
他利用小舅子劉建軍註冊公司,以“諮詢費”的名義收錢,然後把錢洗白。
前世,這個模式運作了好幾年,直到巡視組來了,才被揭穿。
但現在,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錢嘉站起身,走到書桌前。
他翻開工作筆記,在新的一頁上,寫下幾行字:
**1. 公司名稱:平江眾信商務諮詢有限公司**
**2. 法人:劉建軍(趙德海小舅子)**
**3. 註冊地址:財富廣場18樓**
**4. 註冊資金:50萬(疑為墊資)**
**5. 經營範圍:模糊,疑似皮包公司**
**6. 關鍵點:趙德海親自打招呼加快審批**
寫完後,他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筆尖在紙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這隻是一個開始。
一家新註冊的公司,說明不了什麽。就算租金貴,就算註冊資金可疑,也隻能算是“異常”,不能算是“證據”。
他需要更具體的東西。
比如,這家公司已經收了哪些企業的“諮詢費”?
比如,這些錢,最終流向了哪裏?
比如,趙德海在背後,具體操作了哪些事?
這些,都是謎。
但至少,他現在有了一條線索。
一條可以順著往上摸的尾巴。
錢嘉合上筆記本。
他走到窗邊,關上了窗戶。
風聲被隔絕在外,房間裏頓時安靜了許多。
台燈的光,在書桌上投下一圈溫暖的光暈。
錢嘉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前世的一幕幕,在腦海裏閃過。
趙德海那張刻薄的臉,王宏偉那深不可測的眼神,還有那座垮塌的橋,那些在洪水中掙紮的人……
他睜開眼睛。
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裏。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目標,不再是王宏偉那座山。
而是趙德海這條,藏在山腳下的毒蛇。
他要找到它的七寸。
然後,一擊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