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碎片，餐桌，血，打碎的瓷碗，碎片散在地上，倒地的女人，還有那雙眼睛，她把這幾樣東西重新擺在一起，把它們之間的關係順了一遍。
那是一個孩子能見到的最重的那種東西。
不是聽說的，不是之後得知的，是親眼見到的，是站在那裡，把那一切收進眼睛裡，收進去，消化不了，隻能收著，收著，然後帶著那些東西長大，長成現在這個樣子。
東方暖把砂鍋重新架上去，把今天剩下的藥底再熱一遍，不是要給他喝，就是手裡有事做，讓腦子可以繼續轉。
她把司徒承宇這些年表現出來的那些東西，一件一件重新過了一遍。
失眠，是因為一閉眼就回到那個地方，那個餐桌，那個光線，那個氣味，那個聲音，所以不敢睡，能壓著就壓著，壓不住了睡著，睡著了就又回去，回去就驚醒，驚醒了再壓。
厭食，是因為那件事發生在餐桌，發生在飯桌上該有的那些氣味裡，食物的氣味，瓷器的氣味，熱湯的氣味，那些氣味和那個畫麵綁在一起，綁了這麼多年，一聞到就回去，所以能不吃就不吃，能少吃就少吃，把跟吃有關的一切都壓到最低。
冷厲，是因為那道結封住之後，所有柔軟的出口都被堵死了，留下來能用的隻有硬的部分，隻有那些不需要感受、不需要靠近、不需要依賴任何人的部分，用那些部分把自己撐起來，撐到今天。
潔癖，控製，對秩序的執著，是因為那個畫麵裡所有的東西都是混亂的，是無法控製的，血的蔓延，碎瓷的散落，那個倒下的身體，全部是混亂的，失控的，他冇有辦法控製那件事，那件事已經發生了，所以他把能控製的其他東西都控製住，把秩序維持住，用這個方式告訴自己，有一些東西是穩的，是不會突然崩掉的。
東方暖把這些東西順完，把砂鍋的火關掉，在廚房裡站著，把手放在案台上，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強。
是不敢垮。
這兩件事看起來像，但根本不一樣，強的人是因為有底氣，有底氣所以站得住，不敢垮的人是因為知道自己一旦垮下去就再也站不起來，所以用全部的力氣把自己撐著，撐著，撐了十年，撐到今天，撐到身體開始垮，撐到失眠厭食，撐到那道結把他壓得快喘不過氣。
她把燈關掉，簾子掀開，重新出來，把大廳的燈開啟，光亮起來，司徒承宇坐在那張桌邊，還是剛纔那個姿勢，手搭在桌麵上，低著頭，聽見她出來的動靜，把頭抬起來，把她看了一眼。
東方暖在他對麵坐下，把今天接下來要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下，過完，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