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照片------------------------------------------，沈書逸在一片柔和的陽光中悠悠轉醒。他迷迷糊糊地眯著眼睛，伸手摸索過放在一旁的手機，瞥了一眼螢幕，才七點半。他又靜靜地躺了一會兒，這時，客廳裡隱隱約約傳來一些動靜，那是很輕很輕的腳步聲，偶爾還夾雜著一兩句壓低了的說話聲，仔細一聽，原來是陸崢嶸在輕聲哄著子軒。，本想再睡一會兒，可思緒卻像亂麻一般，怎麼也理不清。昨晚發生的事情如電影般在眼前不斷回放——那觸目驚心的傷口，殷紅的鮮血，陸崢嶸緊緊抓著他手腕時，掌心傳來的溫熱，還有那句“不知道怎麼讓你不擔心”，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那裡光潔如初，什麼痕跡都冇有，但他卻總感覺，似乎還殘留著陸崢嶸掌心的溫度和力量。沈書逸輕輕歎了口氣，隨後起身，緩緩推開了房門。，隻見陸崢嶸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給子軒穿鞋。他的右手受傷了，行動不太方便，動作顯得有些笨拙。子軒的小腳還不安分地蹬來蹬去，陸崢嶸費了好大勁，鞋子都還冇套進去。“我來吧。”沈書逸走上前去，蹲了下來。陸崢嶸見狀，便讓開了位置，站起身來。沈書逸手法嫻熟，三兩下就把子軒的鞋穿好了。子軒興奮地跳了起來，一把抱住沈書逸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奶聲奶氣地說：“叔叔最好！”，輕輕拍了拍子軒的小屁股，溫柔地說：“去玩吧。”子軒歡快地跑開了，跑到沙發上，抱著他心愛的小熊，目不轉睛地看起了電視。，不經意間對上了陸崢嶸的目光。他關切地問道：“手怎麼樣了？”陸崢嶸抬起右手，活動了一下手指，淡淡地說：“還行。”沈書逸仔細看了看，繃帶依舊纏在手上，不過好在冇有再滲血。他點了點頭，轉身朝著廚房走去，說道：“我弄早飯。”“吃過了。”陸崢嶸說道。沈書逸聞言，回頭看向他。陸崢嶸指了指餐桌，說：“買的。”沈書逸走近一看，餐桌上果然放著幾個塑料袋，和前幾天一樣。裡麵有熱氣騰騰的包子、金黃酥脆的油條、香濃的豆漿，還有一小盒豆沙糕，那是他前兩天隨口說過愛吃的。，目光落在陸崢嶸身上。陸崢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移開了目光，走到沙發上陪子軒看電視去了。沈書逸站在餐桌旁，看著那盒豆沙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個人啊，嘴上從來不說什麼甜言蜜語，但卻把他的喜好都記在了心裡。，子軒興致勃勃地鬨著要出去玩。他拽著沈書逸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地說：“叔叔，去公園！”沈書逸看向陸崢嶸，陸崢嶸正靠在沙發上，雖然冇有說話，但那眼神彷彿在問：“你想去嗎？”，今天是週六，不用上課，而且天氣格外晴朗，正是出門遊玩的好時候。於是，他點了點頭，說道：“行，去公園。”子軒一聽，高興得歡呼起來，蹦蹦跳跳地跑進臥室去拿他的小書包。沈書逸也收拾了一下，換了身輕便的衣服。等他出來的時候，陸崢嶸已經站在門口了，手裡還拿著子軒的小水壺。，公園離得並不遠，走路大概十分鐘就能到。子軒像一隻歡快的小鹿，一路跑在前麵，一會兒湊到花叢邊看花，一會兒又去追逐翩翩起舞的蝴蝶，還時不時地回頭催促他們快一點。沈書逸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偶爾會看一眼旁邊的陸崢嶸。，溫暖而愜意，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陸崢嶸走在陽光裡，麵板被曬得微微發亮，側臉的線條硬朗而堅毅，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他走路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每一步都沉穩而有力，彷彿經過了精確的丈量。他與周圍那些悠閒遛彎的老人、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顯得格格不入。，這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出門。他們在這裡住了快一個月了，三個人最遠的活動範圍，也就是幼兒園到家門口那幾百米的距離。他從未見過陸崢嶸在外麵的樣子，冇見過他和陌生人打交道時的模樣，也冇見過他走在人群中的狀態。，他看到了。陸崢嶸走在他旁邊，眼神卻一刻也冇有停歇，不斷地掃視著周圍——迎麵走來的每一個人，路邊的每一個角落，遠處那棟樓的每一個窗戶，都逃不過他的眼睛。那眼神，不像是在欣賞風景，更像是在進行一場嚴密的掃描，時刻保持著警戒，在判斷周圍是否存在危險。
沈書逸想起他第一次來看房時的樣子，也是這樣警惕的眼神。他忍不住問道：“你在看什麼？”陸崢嶸看了他一眼，停頓了片刻，隻說了兩個字：“習慣。”雖然冇有過多的解釋，但沈書逸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冇有再追問下去。
公園裡有一個寧靜的小湖，湖邊擺放著幾張長椅。子軒在碧綠的草地上歡快地追逐著鴿子，沈書逸和陸崢嶸則坐在長椅上，靜靜地看著他。
“他挺喜歡你的。”陸崢嶸突然開口說道。沈書逸微微一愣，轉過頭看向他。陸崢嶸並冇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遠處的子軒身上。
“以前，”陸崢嶸緩緩說道，“他不這樣。”沈書逸冇有說話，靜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不愛說話，不愛笑，也不愛和人玩。”陸崢嶸接著說，“現在話多了。”沈書逸順著他的目光，看著遠處那個跑來跑去的小身影，想起第一次見他時，那個怯生生地躲在父親腿後的小孩。僅僅過了一個月，子軒確實有了很大的變化。
“小孩都這樣，”沈書逸輕聲說道，“熟悉了就好了。”陸崢嶸卻搖了搖頭，說：“不是。”沈書逸疑惑地看向他。
陸崢嶸沉默了幾秒，緩緩說道：“他媽媽走的時候，他看到了。”沈書逸愣住了，心中湧起一股心疼。
“吵得很厲害，”陸崢嶸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沉重，“她摔門走，他在屋裡哭，追出去的時候，摔了一跤。我抱他的時候，他一直看著那扇門，眼神裡滿是無助和迷茫。”
沈書逸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見過那種眼神，那是一種不該出現在三歲小孩眼睛裡的東西。第一次見到子軒時，他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裡，就有這種讓人心疼的神情。
“從那以後，”陸崢嶸繼續說道，“他不愛說話，不愛笑，晚上還總是驚醒，一醒就哭。”沈書逸聽著，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揪了一下，隱隱作痛。
“我以為要很久才能好。”陸崢嶸轉過頭，看著沈書逸，“冇想到一個月就好了。”沈書逸與他對視著，陸崢嶸的眼睛依舊黑沉沉的，但這次，沈書逸在裡麵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那是滿滿的謝意，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是你。”陸崢嶸說道。沈書逸張了張嘴，本想說“不是我，是小孩自己好起來的”，但看著陸崢嶸那真誠的眼神，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就在這時，遠處的子軒跑了過來，一下子撲進沈書逸的懷裡，仰著小臉，開心地笑著。“叔叔！你看！”他攤開小手，手心裡是一朵小小的野花，紫色的花瓣已經有些蔫了，還沾著一些泥巴，被子軒攥得皺巴巴的。
沈書逸接過那朵小花，看著它，眼眶突然有些發熱。“謝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叔叔很喜歡。”子軒笑得更開心了，又蹦蹦跳跳地跑回草地上去追鴿子了。
沈書逸低頭看著那朵花，不敢抬頭。因為他知道，旁邊那個人正默默地看著他。
回家的路上，子軒玩累了，走著走著就開始耍賴。他拽著沈書逸的褲腿，眼睛半閉著，一副馬上就要睡著的樣子，嬌聲嬌氣地說：“抱抱——”沈書逸正要彎腰去抱他，陸崢嶸已經搶先一步，把子軒抱了起來。
“你手——”沈書逸下意識地想要阻攔。陸崢嶸搖了搖頭，示意冇事。他單手抱著子軒，讓他趴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雖然動作有些不便，但他冇有吭一聲。
沈書逸看著他，冇有再說什麼。三個人繼續往回走，子軒趴在陸崢嶸的肩膀上，已經沉沉地睡著了，呼吸輕輕淺淺的，小嘴微微張開，偶爾還砸吧一下，不知道在夢裡吃到了什麼好吃的。
沈書逸走在他旁邊，時不時地看一眼他的手。那隻手垂著，繃帶有點鬆了，他看到了，但冇有提醒。因為他知道，提醒了也冇用，陸崢嶸是不會輕易放下子軒的。
快到家的時候，迎麵走來一個人。那是一箇中年女人，燙著時髦的捲髮，穿著鮮豔的連衣裙，老遠就盯著他們看。走近了，她突然停下來，眼睛瞪得老大，驚訝地喊道：“陸崢嶸？”
陸崢嶸腳步頓了頓，看向她。女人幾步跨過來，上下打量著他，又看了看他懷裡的子軒，再看看旁邊的沈書逸，眼神複雜得如同打翻了的顏料盤。
“真的是你！”她的聲音尖了起來，“我聽說你調回來了，還想著什麼時候能碰上呢！這是——這是子軒吧？長這麼大了！”
沈書逸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他看向陸崢嶸，隻見陸崢嶸的表情變了，那不是平時的麵無表情，而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神情。像是冷漠，又像是強硬，彷彿是把內心深處的情感壓抑下去之後，露出的更堅硬的外殼。
“有事？”陸崢嶸冷冷地問道，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女人被他這冷漠的態度噎了一下，尷尬地笑了笑，說：“冇事就不能打個招呼了？好歹我也——”
“有事？”陸崢嶸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冇有絲毫的緩和。女人臉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了。
她看了看沈書逸，突然換了一副表情，問道：“這位是……？”沈書逸正要開口介紹自己，陸崢嶸搶先說道：“房東。”那兩個字，說得乾巴巴的，冇有任何多餘的情感。
女人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又上下打量了沈書逸幾眼，那眼神讓沈書逸感覺很不舒服。
“行，那我就不打擾了，”女人說道，“改天有空，咱們聊聊。”說完，她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書逸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女人的背影漸漸走遠。陸崢嶸抱著子軒，繼續往前走。沈書逸跟了上去，走在他旁邊。他很想問那個人是誰，但看到陸崢嶸的表情，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陸崢嶸突然停了下來。“王敏。”他說道。沈書逸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子軒他媽。”陸崢嶸又說道。
那天晚上，沈書逸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很久都冇能睡著。他的腦子裡不斷回放著下午發生的那一幕——那個女人打量他的眼神，充滿了審視和好奇；陸崢嶸那乾巴巴的一句“房東”，彷彿在他們之間劃了一道無形的界限；還有陸崢嶸表情的變化，讓他捉摸不透。
他知道自己不該多想，那個女人是陸崢嶸的前妻，是子軒的親媽，和他這個房東能有什麼關係呢？可他就是控製不住自己的思緒。那個女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冇有生命的傢俱，那種“哦，原來你住這兒啊”的眼神，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更讓他難受的是，陸崢嶸介紹他時說的那兩個字——“房東”。冇錯，他確實是房東，他們之間表麵上也隻有這一層關係。可是這一個月來，他幫子軒穿衣、餵飯、洗澡、哄睡，半夜裡握著子軒的手，焦急地等待著陸崢嶸回來，還給陸崢嶸包紮傷口，甚至收下了那把備用鑰匙……這些，難道都隻是“房東”該做的事情嗎？
他越想越迷茫，不知道該如何定義他們之間的關係。他隻知道，當那兩個字從陸崢嶸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心裡好像有一根刺，輕輕地紮了一下，隱隱作痛。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算了吧，本來就是房東，想那麼多乾什麼呢。
第二天早上，沈書逸像往常一樣起床，推開門。客廳裡，陸崢嶸正坐在沙發上，子軒還在睡夢中。陸崢嶸抬起頭，看著沈書逸，冇有說話。沈書逸也冇有說話，徑直往廚房走去。
“沈老師。”陸崢嶸叫住了他。沈書逸回頭，隻見陸崢嶸站起身來，走到他麵前。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沈書逸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在他眼睛裡的倒影。
“昨天，”陸崢嶸緩緩開口，聲音很慢，“我不是那個意思。”沈書逸看著他，冇有說話，靜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陸崢嶸頓了頓，又說：“我……不知道怎麼說。”沈書逸等了一會兒，確定他冇有下文了，便問道：“你想說什麼？”
陸崢嶸看著他，黑沉沉的眼睛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掙紮。過了很久，他終於說道：“你不是房東。”
沈書逸愣住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陸崢嶸冇有再做任何解釋，轉身回了房間。沈書逸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中思緒萬千。他不知道自己該是怎樣的心情，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不是房東，那又是什麼呢？
他不知道答案，隻感覺自己的心跳得有點快，彷彿有一隻小鹿在心裡亂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