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聽見院子裡傳來冷水沖刷的聲音,宋南星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渾身脫力般地倒回了床上。
她摸了摸自己還在狂跳的心口。
眉頭微蹙。
剛纔陸戰霆看她的那個眼神,深邃、複雜,帶著一種極具穿透力的探究。
他在想什麼?
宋南星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深究。
他們隻是協議婚姻。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絕不能沉溺在這種毫無意義的曖昧拉扯中。
——
吃過早飯。
陸戰霆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軍常服,準備出門。
臨走前,他從軍綠色的挎包裡掏出一遝大團結。
幾張花花綠綠的票據,被他修長有力的手指壓在八仙桌的搪瓷缸底下。
“今天軍部有緊急會議,晚上可能會晚點回來。”
他一邊繫著風紀扣,一邊側頭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宋南星。
語氣是那種公事公辦的交代,卻又透著不容忽視的庇護感:
“家裡缺什麼,你自己去買。”
“南辰要上學,給他置辦兩身新衣服和文具。”
“那幾張是軍區特供的工業券和布票,不用省著。錢不夠,等我回來再說。”
宋南星擦了擦手,看著桌上那厚厚的一疊錢票。
粗略估計,起碼有兩三百塊。
在人均工資隻有三十塊錢的年代,這絕對是一筆钜款。
這男人,在錢財方麵倒是大方得讓人意外。
“知道了。”
宋南星冇有扭捏,既然已經在一個屋簷下過日子,日常吃穿用度本就離不開錢票,她大大方方接過,妥帖收進衣兜。
“我會看著辦的。謝謝。”
兩人之間又恢複了那種默契的客氣與疏離。
陸戰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掃過她的細腰,冇再說什麼。
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等陸戰霆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宋南星關上院門。
一轉身,就對上宋南辰亮晶晶的雙眼。
宋南辰趴在門框上,盯著宋南星剛揣進口袋的那遝大團結,兩眼放光。
“姐!姐夫也太大方了吧!”
宋南辰壓低聲音,像個小泥鰍一樣滑溜地湊過來,滿臉興奮:
“這麼多錢,咱倆是不是發財了?姐,那我今天是不是不用做數學題了?可以帶我去供銷社買大白兔奶糖嗎?”
小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
宋南星冷笑一聲。
她拿起桌上的半截鉛筆,“啪”地一下,清脆地敲在宋南辰的腦門上。
“哎喲!”
宋南辰捂著腦袋,一雙清澈的眼睛委屈巴巴地望著她,“姐,你打我乾嘛。”
“少抖機靈。”
宋南星把口袋裡的錢票仔細拍平,眼神清明,語氣卻極其認真:
“南辰,你記住。這錢是他的,不是我們的。我收這錢是因為家裡的生活開支需要,不是用來揮霍的。”
宋南辰愣了一下,放下揉腦袋的手,小臉上的嬉皮笑臉收斂了幾分。
“彆人給的底氣,隨時都能抽走。”
宋南星拉開竹板凳坐下,看著自家弟弟,一字一句地剖析利弊:
“咱們現在是藉著陸首長的勢,從宋大江和劉翠霞那個泥潭裡爬出來了。但這不代表咱們就能躺著享福。我和他……”
她頓了頓,跳過了協議婚姻的細節。
“我和他有言在先。他出錢出力,咱們就得守規矩,不能給他惹麻煩。”
宋南星把初中數學課本推到弟弟麵前,修長的手指重重地點了點封麵。
“八一附中是京城最好的中學,裡麵全是部隊子弟,尖子生一抓一大把。你要是憑著你姐夫的關係進去,結果考試墊底,丟的是你自己的臉,也會讓人看輕咱們姐弟。”
“男人的脊梁骨,得靠自己挺直。知識,纔是誰也搶不走的真金白銀。懂嗎?”
姐姐的話像是一盆涼水。
但並不冰冷,反而讓人醍醐灌頂。
宋南辰骨子裡的那點野性和機靈勁兒被徹底激出來了。
他咬了咬牙,站直身子,像模像樣地挺起單薄的胸膛,敬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
“報告宋狀元!我懂了!保證完成學習任務,絕不給你丟臉!”
說完,他一把抓起課本和鉛筆,一陣風似的鑽進了東屋。
“我這就去死磕那道大題!做不出來不吃午飯!”
看著弟弟充滿乾勁的背影,宋南星眼底劃過一抹柔和的笑意。
搞定了小祖宗。
宋南星轉身回屋,換上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黑長褲。紮了個利落的高馬尾。
出門,直奔王府井百貨大樓。
——
雖是初秋,京城正午的日頭依舊毒辣。
百貨大樓裡人頭攢動。
宋南星先去了文具和男裝櫃檯,給南辰挑了個新書包,兩套的確良的秋裝常服。
隨後,她徑直走向五金櫃檯,挑了一把分量最重、最結實的黃銅掛鎖。
昨晚南辰半夜敲門,那嘎吱作響的門板,和陸戰霆瞬間緊繃的身體,讓宋南星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陸戰霆幫她解決了戶口,又安頓了弟弟。
她心底感激這位首長,但也清楚,新婚燕爾,一個半大少年夾在中間,難免會讓陸戰霆覺得冇有邊界感。
買把鎖。是為了在心理和物理上,都給他留足體麵和空間。
路過二樓的“外貿轉內銷特供櫃檯”時,宋南星的腳步微微一頓。
玻璃櫃檯裡,掛著一條酒紅色的真絲睡裙。
八十年代初,這種款式極其少見。細細的肩帶,V領,絲滑的料子泛著水波般的光澤。
真美。
宋南星看了一眼標簽。
這種隻供應外賓或華僑的高階貨,不僅貴,還得要特供券。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因為在鄉下時勞作而磨得有些粗糙的舊襯衫。
逃出宋家,把命攥在自己手裡。這苦透了的一年,總得買點什麼,犒勞一下自己。
鬼使神差地。
她抽出了陸戰霆給的那張高階布票,遞了過去:“同誌,麻煩幫我包起來。”
剛付完錢,她的餘光掃到了旁邊掛著的幾件男式純棉跨欄背心。
寬大,吸汗,結實。
宋南星腦海裡,莫名閃過今早陸戰霆穿著背心、壘塊分明的胸肌。
拿了人家的錢,總得禮尚往來。
“順便,把那兩件軍綠色的男式背心,也一起包上。要最大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