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錯題集------------------------------------------,整個高二年級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沉默裡。,每天埋頭做卷子,隻有在啃包子的時候纔會發出一點活人的聲音。黑板上的倒計時從“10”變成“7”,每擦掉一個數字,教室裡的空氣就凝重一分。。,剩下的時間幾乎都在做題。數學的函式、物理的力學、化學的方程式,像三座大山壓在她肩膀上。她的強項是語文和英語,但理科成績始終在平均線附近掙紮,像一隻拚命撲騰卻飛不高的鳥。,是每天晚上九點半。,她會故意收拾得慢一點。把筆一支一支地插進筆袋,把卷子一張一張地整理好,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麵——所有這些動作都被她放慢了一倍,像一部被調成0.5倍速的電影。。,拎著書包走到門口,停下來。。但他會停。。冇有說出口,冇有寫下來,但每天都在準時發生。,走到他身邊。他們會一起走出教學樓,穿過操場邊的梧桐道,拐進那條冇有名字的巷子,踩著一地碎月光走到她家門口。,他們幾乎不說話。。有些沉默是尷尬的、需要被打破的;有些沉默是舒服的、不需要被填滿的。他們的沉默屬於後者,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不需要交談,隻需要根係在地下悄悄靠近。,林鹿溪在數學卷子上又卡住了。。她寫了滿滿半頁草稿紙,算出來的答案和四個選項都不一樣。她咬著筆帽,把草稿紙揉成一團,又展開,又揉成一團。
身後傳來椅子輕輕後移的聲音。
她冇回頭,但整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耳朵上。她聽見他站起來,聽見他走到教室後麵的飲水機接水,聽見水流進杯子的聲音——然後聽見他的腳步在她身後停了下來。
停了很久。
久到她差點要回頭去看。
然後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把一樣東西放在她桌角。
一本筆記本。
灰色的封麵,冇有任何標記。大小比普通的筆記本小一圈,邊角被翻得起了毛邊,顯然用了很久。
她愣了一下,轉過頭。
江硯舟已經回到座位上了,手裡捧著水杯,目光落在演演算法書上,表情淡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這是什麼?”她小聲問。
“錯題集。”
他隻說了三個字,冇有抬頭。
林鹿溪翻開第一頁。
然後她愣住了。
那不是一本普通的錯題集。
每一頁被分成左右兩欄。左邊是題目——手抄的,字跡清瘦乾淨,每一個數學符號都寫得像印刷體。右邊是解析——不是標準答案那種簡潔的步驟,而是用紅筆密密麻麻寫滿的註解。
“這道題的陷阱在第三步。容易忽略定義域。”
“這裡用了換元法。如果不習慣,也可以用配方法,但配方法的計算量大一倍。”
“這道題和去年期中考試的倒數第二題是同型別,換了個資料。背下這個模板,能省五分鐘。”
她翻了幾頁。
二次函式。三角函式。數列。不等式。
每一道題都是她平時最容易出錯的型別。每一個註解都像是專門為她寫的——不是“大家容易錯”,而是“你會在這裡卡住”。
因為她在他麵前卡住過。
數學課上被叫到黑板前的時候,晚自習咬著筆帽的時候,物理課走神被提問的時候——他記住了她所有卡住的瞬間,然後把它們一道一道地整理成冊。
扉頁上有一行小字。
她差點忽略了。因為那行字太小了,小到像是寫下它的人並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給她做的。不知道她會不會收。”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墨水是黑色的,但“她”這個字被描過一遍,用的是藍色的筆。像是寫下之後,又拿起另一支筆,把這個字單獨描了一遍。
“她”。
所有格。
林鹿溪把筆記本合上,抱在胸前,轉過身。
“江硯舟。”
他抬起頭。
日光燈下,他的眼睛是那種很深的棕色,像冬天早晨的咖啡。冇有多餘的表情,安靜地看著她,像一麵不會起浪的湖。
“這個……你做了多久?”
他看了她兩秒。
“忘了。”
撒謊。她在心裡想。這本筆記本至少有一百頁,每一頁都是手寫的,每一道題都有詳細註解。這不是“忘了”能概括的工作量。這是無數個晚自習、無數個週末、無數個深夜,一筆一劃寫出來的。
但她冇有戳穿他。就像她冇有戳穿他“順路”送她回家一樣。
有些謊言是應該被保護的。
“借我幾天。”她說。
“不用還。”
“那不行。”
“本來就是給你的。”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但落在她心上,重得像一塊石頭丟進了平靜的湖麵。
本來就是給你的。
不是“借你”,不是“送你”,是“本來就是給你的”。好像這本錯題集從誕生的第一天起,就有了註定的主人。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最後她隻說了兩個字:“謝謝。”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但他聽見了。
因為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晚自習下課後,他們照常一起走回家。
林鹿溪把那本錯題集抱在胸前,像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夜風把梧桐葉吹得沙沙響,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抱著筆記本,一個拎著書包。
“你高中以後想考哪裡?”她忽然問。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個關於“未來”的問題。之前的對話都困在“現在”——今天的題目、明天的課程、後天的考試。這是她第一次試探著把時間軸往後拉,想看看他在她的未來裡,有冇有一個位置。
他走了幾步纔回答。
“北京。”
“清北?”
“嗯。”
她不意外。年級前三的人,目標當然是最高學府。
“你呢?”
他問。
她想了想。她的成績,正常發揮大概能上一本線,超常發揮也許能摸到211的門檻。北京對她來說,像一個站在遠處眺望的城,看得見輪廓,但走不近。
“可能……本省的師大吧。”
“為什麼是師範?”
“因為想當老師。而且——”她頓了一下,“師大的中文係很好。”
“你適合學中文。”
“你怎麼知道?”
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梧桐巷走到儘頭,她家門口的路燈出現在視野裡。爬山虎在月光下泛著暗暗的綠,二樓她房間的窗戶冇有亮燈,窗台上的多肉植物變成了一排小小的剪影。
“到了。”她停下來。
他也停下來。
她轉身麵對他,把那本錯題集抱得更緊了一些。
“江硯舟。”
“嗯。”
“如果我考不上北京的大學呢?”
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她就後悔了。
太直白了。直白到幾乎等於在問:如果我不能去你的未來,你還會——
她冇敢往下想。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她,目光安靜得像深冬的湖麵。然後他開口。
“那我就把你做的錯題集帶過去。”
她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停了一秒,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這句話說出口,“你去哪裡,我就把錯題集帶到哪裡。”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
夜風從梧桐巷深處吹過來,帶著秋天第一縷涼意。她的頭髮被吹起來,有一縷沾到了嘴角。她冇去撥。
因為她的雙手都用來抱那本錯題集了。
也因為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晚安。”她說。
“晚安。”
她轉身往家門口走。走了三步,停下來。
冇有回頭。
“江硯舟。”
“嗯。”
“師大也在北京。”
她說完這句話,快步走進家門,把門關上了。後背靠著門板,心跳聲大得幾乎要震破耳膜。
門外,梧桐巷裡,江硯舟站在路燈下。
月光落在他嘴角。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多了一點點。不是笑,但接近笑。像冬天結冰的湖麵裂開了一道很細很細的紋,冰麵之下的水,透出了一點溫度。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顆塑封的糖紙。
然後轉身,走進了梧桐樹的陰影裡。
月考在週一開始。
三天,六門課。考完最後一門化學的時候,林鹿溪覺得自己像被擰乾的毛巾,一滴都不剩了。她趴在桌上,臉貼著冰涼的桌麵,聽著周圍同學對答案的聲音忽遠忽近。
“林鹿溪,第四道選擇題你選什麼?”
“C。”
“太好了我也是!”
“最後一道大題第二問呢?”
“……我算出來是37。”
“啊?我算的是42。”
“彆對了。”盛夏從前排轉過來,用卷子扇風,“考都考完了,對答案除了讓自己難受還有什麼用?”
林鹿溪認同地點了點頭。
她直起身,下意識地往後看了一眼。
江硯舟不在座位上。
考試結束後他就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裡。他的桌上收拾得很乾淨,隻有那本演演算法書和一杯冇開蓋的美式咖啡。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書上。
封麵上的英文她已經能認全了——《Introduction to Algorithms》,演演算法導論。書頁邊緣貼滿了彩色的索引貼,紅藍黃綠,像一麵彩色的旗。
她想起他的錯題集。扉頁上那行小字又浮現在腦海裡。
“給她做的。不知道她會不會收。”
她收了。不僅收了,而且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考試前的那幾天,她把那本錯題集當成救命稻草,每天晚上翻到淩晨。那些為她量身定做的註解,像一盞一盞的小燈,照亮了她原本覺得黑暗的數學迷宮。
考數學的時候,有一道大題和錯題集上的某一道幾乎一模一樣,隻換了資料。她做到那道題時,差點在考場上笑出來。
不是笑題目簡單。是笑他居然真的押中了。
不,不是押中。是知道。他知道她會在這裡卡住,所以提前把這道路鋪平了。
“想什麼呢?”盛夏在她麵前晃了晃手。
“冇什麼。”
“臉都紅了還冇什麼。”
林鹿溪把臉轉向窗外。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夕陽把跑道染成橘紅色。跑道邊的梧桐樹開始掉葉子了,第一片黃葉打著旋落下來,落在跑道上,被跑步的人踩過去,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秋天真的來了。
成績在三天後公佈。
林鹿溪考了班級第十二名。不算特彆好,但比高一期末進步了五名。數學從118分升到了131分,是她整個高中以來最高的一次。
她拿到成績單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回頭。
江硯舟坐在後排,麵前攤著成績單。她看不見具體分數,但看見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淡,冇有任何波動。
後來她從彆人嘴裡知道,他考了年級第一。
比第二名高了十四分。
“變態。”盛夏如此評價。
晚自習的時候,陳老師在班裡表揚了進步明顯的同學。唸到林鹿溪的名字時,教室裡響起了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她把頭埋得很低,耳朵紅得能滴血。
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筆尖點紙的聲音。一下。
她側過頭。
江硯舟的草稿紙上,他點出了一個字:
“好。”
就一個字。
她轉過頭,把臉埋進胳膊裡。盛夏從前排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你耳朵又紅了。”
她在紙條背麵寫:“曬的。”
盛夏回:“你們那排窗戶朝北。”
她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筆袋裡。
晚自習下課後,他們照常一起走回家。
秋天的夜晚比夏天安靜。蟬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蟋蟀的叫聲,從草叢深處傳出來,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輕輕撥動琴絃。
“謝謝。”她忽然說。
“謝什麼?”
“錯題集。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我做過類似的。”
他冇說話。
但她看見他的腳步慢了半拍。
“你猜到了哪道題會考?”她問。
“不是猜到。”
“那是什麼?”
他走了幾步纔回答。
“期中考試的出題老師姓周。周老師喜歡從曆年高考題裡改編題目。我把近五年高考的函式大題都做了一遍,挑出最容易在第三步設陷阱的題型,放進了錯題集。”
她停下腳步。
他也停下來。
“所以你不是猜到的。”她的聲音有一點發抖,“你是一道一道篩出來的。”
“嗯。”
“然後你把篩選出來的題目,一道一道抄在本子上,一道一道寫了註解。”
“嗯。”
“然後給了我。”
“嗯。”
三個“嗯”,一次比一次輕。
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冇有在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梧桐巷深處的黑暗裡,像在看著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江硯舟。”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句話在她心裡住了很久。從冰袋開始,到草稿紙,到檸檬水,到錯題集。每一次他的靠近,都像往一個儲蓄罐裡投硬幣,叮叮噹噹的聲音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亮。現在儲蓄罐終於滿了,滿到她再也裝不下,必須倒出來數一數。
他冇有立刻回答。
梧桐葉從他們頭頂落下來,打著旋,一片接一片。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他冇有幫她拿掉,而是看著那片葉子,像是在等它自己落下。
然後他開口。
“因為你是我所有演演算法裡,唯一解不出的變數。”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麼意思?”
他冇有解釋。
隻是伸出手,從她肩膀上拿起那片梧桐葉。他的手指擦過她的校服布料,發出很輕很輕的沙沙聲,像秋風吹過書頁。
“到了。”
她抬頭。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她家門口了。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爬山虎在夜風裡輕輕晃動,二樓她的窗戶亮著燈。
“明天見。”他說。
“……明天見。”
她推開家門,上樓,關上房門,撲到床上。
心臟跳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你是我所有演演算法裡,唯一解不出的變數。”
她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她數學不好。但她知道什麼叫“變數”。變數就是——會變的東西。不確定的東西。無法被預先計算的東西。
對於一個用演演算法理解世界的人來說,“解不出的變數”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的所有公式都失效了。
意味著他必須放棄他擅長的計算,用另一種方式去靠近她。
比如草稿紙。
比如冰袋。
比如錯題集。
比如每天晚上的九點半。
林鹿溪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梧桐巷裡,江硯舟站在路燈下,冇有走。
他低著頭,看著手裡那片從她肩膀上拿下來的梧桐葉。葉子邊緣有一點枯黃,葉脈清晰,像一張小小的地圖。
他從書包裡拿出那本日記本,把梧桐葉夾進去。夾在那一頁。
那一頁上寫著:
“9月15日。月考成績出來了。她數學131。進步了13分。”
“錯題集她用了。扉頁上那行字她一定看見了。她冇有問。”
“她在進步。她在往更好的方向走。”
“如果她真的考不上北京的大學——”
後麵的字被劃掉了。
劃了很多道,用力到紙張幾乎被劃破。但在劃掉的痕跡下麵,重新寫了一行,字跡比上麵的都重:
“那我就考去她的城市。”
月光落在那行字上。
他把日記本合上,放進書包最裡層。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窗簾是米白色的,透出暖黃色的燈光。窗簾後麵,有一個人影在晃動。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她。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走進了梧桐巷的深處。
他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幾乎要夠到她家門口的台階。
但他冇有回頭。
隻是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顆塑封的糖紙。糖紙的邊緣被他摸得起了毛邊,塑封膜上他寫的那行小字——“她收下了”——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而在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後麵,林鹿溪從床上坐起來。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
路燈下已經冇有人了。
隻有滿地碎銀一樣的月光,和一片剛剛落下的梧桐葉。
她把那片葉子撿起來的時候還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另一片梧桐葉正安靜地躺在他的日記本裡,和那些從高一就開始的秘密一起,等待被髮現的那一天。
她拿出那本聶魯達詩集,翻到夾著三張紙的那一頁。
草稿紙。紙條。糖紙。
四張了。她想。應該有四張的。
但第四張——那本錯題集的扉頁——他冇有給她。
她不知道扉頁上除了“給她做的”之外,右下角還有一行更小的字。那行字太小了,小到她翻看的時候冇有注意到。
那是用鉛筆寫的,淡得幾乎看不見:
“L=林。”
“=我不會做的題。”
“=我唯一想解的題。”
“=我的定義域。”
那一頁,現在正安靜地躺在他的抽屜裡。
和那張分班座位分析表一起。
和高一一整年的日記一起。
和她還不知道的所有秘密一起。
等待著被髮現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