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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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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晚自習------------------------------------------。,冷敷了一天,熱敷了兩天。冰袋她用完之後洗乾淨,裝回藍色的絨布套裡,放在桌角。她想過要還給他,但每次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就冇有理由跟他說話了。,她被自己嚇了一跳。,班主任陳老師在放學前宣佈了一個訊息:從這周開始,高二晚自習延長到九點半。。“期中考試之前,希望大家抓緊時間。”陳老師推了推金絲眼鏡,對哀嚎聲充耳不聞,“晚自習期間,我會安排科任老師輪流值班答疑。有問題的同學可以主動問,不要憋著。”。她倒不介意晚自習,回家也是寫作業,在學校寫還能問同學。但九點半下課,意味著她要一個人走夜路回家。,從學校騎車要十五分鐘。那條路有一段冇有路燈,兩旁種著很高的梧桐樹,白天很美,晚上就變得陰森森的。“怕走夜路?”盛夏從前排轉過頭來,一眼看穿了她的表情。“有一點。”“讓你爸來接?”“他這周出差。”“那你跟我走,我騎車送你。”“你家跟我家是反方向。”

盛夏想了想:“那你找個人一起走。”

林鹿溪苦笑。三班住老城區方向的人本來就不多,她熟悉的更少。總不能隨便拉個同學說“你能不能陪我走夜路”——聽起來像小學生。

她收拾書包的時候,江硯舟從後麵走過去。

他冇有看她。

但她注意到他走出去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秒。很短的停頓,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用餘光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然後他走了。

第一節晚自習是數學答疑。

周老師坐在講台後麵批改作業,有問題的同學排隊上去問。林鹿溪在函式題裡掙紮了半個小時,終於決定也去排隊。

她站起來的時候,發現江硯舟不在座位上。

他的桌上攤著那本演演算法書,翻到了兩百多頁。草稿紙上寫滿了她看不懂的公式和程式碼,密密麻麻的,像一座隻有他自己能走進去的迷宮。

她收回目光,走到講台邊排隊。

等她問完題目回到座位時,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顆大白兔奶糖。

她愣了一下,環顧四周。盛夏在前排埋頭寫英語卷子,左邊的同學在看物理,右邊的同學在背古文。冇有人在看她,也冇有人表現出“是我放的”的跡象。

她把奶糖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

糖紙的背麵,有人用極細的黑色水筆寫了幾個字。字太小了,她湊到燈光下纔看清。

“函式的定義域,等於我能靠近你的範圍。”

她手一抖,奶糖差點掉在地上。

這個字跡。她太熟悉了。

她猛地回頭。江硯舟的座位還是空的,人不知道去了哪裡。

她把奶糖攥在手心裡,心跳快得像剛跑完八百米。糖紙上的字在她掌心裡發燙,燙得她整隻手都熱了起來。

他是什麼時候放的?

他為什麼要寫這句話?

“函式的定義域,等於我能靠近你的範圍”——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數學裡的定義域,是指函式能夠取值的範圍。如果把她比作一個函式,那定義域就是能靠近她的人的範圍。

他說他的定義域等於那個範圍。

意思是——他能靠近她。

還是——他隻能在她允許的範圍內靠近?

林鹿溪把奶糖塞進口袋,深呼吸了三次,試圖讓自己的臉不要那麼燙。

她失敗了。

江硯舟在晚自習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回來了。

他從後門走進來,帶著一身走廊裡夜風的味道。經過她身後時,那股雪鬆氣息比平時更濃一些,像在風裡站了很久。

他坐下來,翻開演演算法書。

她冇回頭。但她聽見他翻書的聲音停了。停在她口袋的方向。

她口袋裡裝著那顆奶糖。

糖紙在她的體溫裡慢慢變暖,那幾個字像被體溫喚醒的種子,在她心裡紮下了細細的根。

第二節晚自習是自習。

教室裡安靜得隻剩下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日光燈發出持續的嗡鳴,像夏天的蟬叫被壓縮成了一種更低沉的頻率。

林鹿溪在寫物理卷子。寫到一道關於摩擦力的選擇題時,筆尖停住了。她咬著筆帽想了很久,最後在草稿紙上畫了受力分析圖,還是選不出來。

她下意識地往身後靠了靠。

不是真的靠過去,而是身體微微後傾,像是想離那個方向近一點。像植物向光生長,不自覺地把葉子轉向太陽。

然後她聽見身後傳來筆尖點紙的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

她側過頭。

江硯舟的草稿紙上,他用筆尖點出了兩個字:

“選C。”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那道題她正在B和C之間猶豫。他隻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紙上的受力分析圖,就知道她卡在哪一步。

她把答案寫成C,繼續往下做。

過了五分鐘,又卡住了。

這一次她冇有回頭,隻是把筆放下,拿起水杯喝水。喝水的動作裡,她往他的方向偏了偏頭。

筆尖點紙的聲音又響了。

“畫斜麵座標係。”

她放下水杯,重新拿起筆。按照他說的,把座標係旋轉了一個角度,讓斜麵變成水平麵。受力分析瞬間清晰了。

她寫完了那道題。

整個過程裡,他們冇有說過一句話。他甚至冇有抬頭看她。但他的筆尖一直在草稿紙上輕輕點著,像一個隻在深夜工作的燈塔,用燈光為船隻指引方向,卻從不問船上的人要去哪裡。

晚自習下課鈴響的時候,林鹿溪把物理卷子翻過來蓋住,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上麵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那些痕跡裡,有一部分是她自己做的,有一部分——是她根據他的提示做出來的。

她收拾書包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口袋裡那顆奶糖。

糖紙上那行字在她指尖下微微凸起,像盲文,寫著一個她還不敢讀懂的資訊。

“林鹿溪。”

她回頭。

江硯舟站在她身後,手裡拎著書包。日光燈把他的臉照得有些蒼白,眼睛下麵的青色比平時明顯一些。

“你家住哪裡?”

她愣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問她問題。不是關於題目,不是關於課堂——是關於她。

“老城區……梧桐巷那邊。”

“順路。”

他說完這兩個字,從她身邊走過去,走到教室門口,停下來。

冇有回頭。

但也冇有繼續往前走。

林鹿溪站在原地,心臟跳得很快。盛夏從前排轉過來,嘴巴張成一個“O”形,無聲地用口型說了四個字:

“他、在、等、你。”

林鹿溪拎起書包,走向門口。

經過盛夏身邊時,盛夏在桌子底下拽了一下她的衣角,飛快地往她手裡塞了一張紙條。

她攥著紙條,走到江硯舟旁邊。

他等她走到身邊,纔開始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剛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他們並肩走出教學樓。

九點半的校園很安靜。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兩棵並排生長的樹。夜風從操場方向吹過來,帶著塑膠跑道被太陽曬過一天之後殘留的氣味,和遠處食堂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油煙味。

誰都冇有說話。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林鹿溪終於展開了盛夏塞給她的那張紙條。

上麵隻寫了一行字,感歎號多到誇張:

“他問你住哪裡!!!!!!他問的是你家!!!!!!!不是題目!!!!!!!!是家!!!!!!!!!!”

她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耳朵在夜風裡燒得通紅。

梧桐巷從校門口往東走,先經過一條燈火通明的商業街,然後拐進一條窄窄的巷子。巷子兩旁的梧桐樹種了很多年,枝葉在高處交錯,形成一條綠色的隧道。白天很美,晚上確實有點嚇人。

今天有人走在旁邊,忽然就不嚇人了。

月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碎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銀色。他們的腳步踩過那些光斑,像踩在一首冇有歌詞的曲子上。

“你每天都走這條路?”他忽然開口。

“嗯。”

“之前怎麼回去?”

“騎車。或者盛夏送我一段。”

“盛夏住西邊。”

她愣了一下。他怎麼會知道盛夏住哪裡?

“以後晚自習,等我。”

不是“我等你”。是“等我”。

三個字,命令句。但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他計算好的結果。

“你不用——”

“我順路。”

又是這兩個字。

但她忽然想起,高一的時候聽人說過,江硯舟家住在學校北邊的新城區,騎車要二十分鐘。

老城區在學校東邊。

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冇有戳穿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怕戳穿了,他就不好意思再“順路”了。

梧桐巷走到儘頭,她家就在最後一盞路燈旁邊。

那是一棟兩層的老房子,外牆爬滿了爬山虎,在月光下泛著暗暗的綠。二樓她的房間窗戶對著巷子,窗台上擺了一排多肉植物,是她初中開始養的,每一盆都有名字。

“到了。”她停下來。

他也停下來。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長一個短。她的影子到他肩膀的位置,像一個剛好夠到的擁抱。

“謝謝。”

她說完,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配不上這一路安靜的同路。但她又想不出彆的詞。

“明天晚自習,九點半。”

他留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她站在路燈下,看著他的背影走進梧桐樹的陰影裡。月光追著他,把他的輪廓勾勒成一個漸行漸遠的深色剪影。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

冇有回頭。

但他的手伸進口袋裡,像是握住了什麼東西。

然後繼續往前走,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林鹿溪推開家門的時候,媽媽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螢幕的光一閃一閃地照在她臉上。

“怎麼這麼晚?”

“晚自習。”

“不是九點半下課嗎?現在快十點了。”

她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路上走了十五分鐘,加上在教室門口等她的那段時間——

她忽然意識到,從學校到梧桐巷,走快一點隻要十分鐘。

他們走了快二十分鐘。

因為他的腳步很慢。慢得像是想把那段路走得更長一點。

“路上遇到同學,一起走的。”她說。

“男同學女同學?”

“……女同學。”

她說完就上樓了。撒謊的時候左眼皮在跳,幸好客廳的燈冇開,媽媽看不清。

回到房間,她把口袋裡那顆奶糖拿出來,放在檯燈下。

糖紙上那行字被她的體溫捂得有些模糊了,但還能看清。

“函式的定義域,等於我能靠近你的範圍。”

她把糖紙小心翼翼地展開、撫平。然後從書架上拿出那本聶魯達詩集,翻到最後一頁。裡麵夾著那張疊成方塊的草稿紙,和那張寫著“先冷敷,二十四小時後熱敷”的紙條。

她把糖紙也夾進去。

三張紙疊在一起。像三塊拚圖,正在慢慢拚出一個她還不敢認的圖案。

她合上書,關燈,躺下。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鑽進來,落在窗台的多肉植物上。她給每一盆都起了名字。最大那盆叫“舟舟”,因為葉子的形狀像一艘小船。

她起名字的時候是高一。

那時候她還不認識江硯舟。

隻是單純覺得那盆多肉的葉子像船。

隻是單純覺得“舟”這個字很好聽。

林鹿溪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梧桐巷的路燈一盞一盞地熄滅。最後隻剩下月光,把整條巷子照成一條銀色的河。

而在河的另一個方向,江硯舟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新城區和老城區之間隔著整座小城。他騎車穿過空蕩的街道,夜風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來。

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

他媽媽難得在家,坐在沙發上看論文,聽見開門聲抬起頭。

“今天怎麼這麼晚?”

“晚自習。”

“你們學校晚自習不是九點半下課?”

他冇有回答,換了鞋往樓上走。

“硯舟。”

他停下來。

“你書包上掛的那個是什麼?”

他低頭。書包拉鍊上掛著一個透明的小塑料袋,裡麵裝著一顆大白兔奶糖的糖紙。糖紙被他洗乾淨了,展平了,用兩層塑封膜封起來,打了一個小孔,穿在鑰匙扣上。

“冇什麼。”

他上了樓。

房間的門關上之後,他把那顆封在塑封膜裡的糖紙拿出來,放在書桌上。

檯燈下,糖紙上那行小字清晰可見。不是他寫上去的那行——那行字在送出去之前已經被他擦掉了。

他現在看見的,是糖紙原本的花紋。

大白兔奶糖的糖紙,藍白相間的格子,上麵印著一隻蹲著的白兔。白兔旁邊,是品牌的名字。

“大白兔。”

他看了一會兒,從抽屜裡拿出一支極細的黑色水筆,在塑封膜的邊緣寫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她收下了。”

然後把糖紙放回書包裡,拉上拉鍊。

書桌上攤開著一本日記本。翻開的那一頁上,寫滿了日期和簡短的句子。

“9月1日。分班。坐在她後麵。”

“9月2日。她磕到膝蓋。”

“9月3日。她數學題做不出來,傳了草稿紙。她說了謝謝。”

“9月4日。物理課。她走神。用筆點了提示。”

“9月5日。器材室。看見她膝蓋的淤青。”

“9月6日。買了冰袋。不知道用什麼理由給她。”

“9月7日。把冰袋放她桌上了。寫了紙條。”

“9月8日。她叫了我的名字。第一次。”

“9月9日。晚自習。她在函式題上卡了很久。想幫她,但她在排隊問老師。等她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把提示寫在糖紙上了。但最後擦掉了。隻留下了糖。”

最後一行是今天寫的,墨跡還冇完全乾。

“9月10日。送她回家。她說‘到了’。我說‘明天九點半’。走了。又停下來。口袋裡那顆糖,她不知道我還有一顆一模一樣的。兩顆一起買的。一顆給了她。一顆在這裡。”

他合上日記本。

從口袋裡摸出那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奶糖在舌尖慢慢融化,甜得有點過分。

他不喜歡甜的。

但他把那顆糖含了很久,久到甜味完全消失,隻剩下舌尖上一點牛奶的餘味。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移出來,照亮了他書桌一角。

那裡放著一張高一的成績單。

年級第三。

旁邊放著一張手寫的分班座位分析表。上麵用紅筆圈出了一個位置——倒數第三排,靠窗。

圈旁邊有一行字:

“概率:13種排列方式,7種可行。最優解:三班,倒數第三排靠窗。”

最下麵,用紅筆重重地畫了一條線。

線下寫著:

“目標:坐在她後麵。”

“距離:四十米米。”

“這是我能靠近她的最短距離。”

月光落在那些字上。

他把糖紙疊好,和那張分班分析表放在一起,鎖進抽屜裡。

抽屜合上的聲音很輕。

像一聲被忍住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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