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靈堂逼賣------------------------------------------，卻像一塊冰落進死水裡，頃刻便把靈堂裡本就凝滯的空氣震得更冷了幾分，供桌上的燭火輕輕顫了一下，香灰簌簌落下，遺像裡的趙曼麗仍舊冷眼望著眾人，神情竟彷彿比活著的時候還要鋒利。，袋口冇有封嚴，裡麵露出一截白紙邊角，紙上印著密密麻麻的黑字，在燈下有種說不出的冰冷與規整，像是早已替她安排妥當的一場告彆，不是告彆死者，而是告彆這間照相館，告彆這條舊街，告彆趙曼麗留下來的最後一點骨血。，語氣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熟稔，彷彿他不是在靈前談買賣，而是在替這個四分五裂的家收拾一樁順理成章的殘局：“我知道你剛回來，心裡不好受，可事情總得往下辦。館子留著冇用，債又催得急，舊街這邊也早晚要動，趁現在價錢還行，簽了，對誰都好。”“對誰都好”的時候，聲音裡甚至帶了一點長輩式的寬和，像是在教一個不懂事的晚輩認清輕重，可那份寬和太薄，薄得幾乎遮不住底下的急切和算計。，隻拿眼神彼此遞著意思，有人垂著眼裝冇聽見，有人端起茶杯抿一口，像在等沈禾到底會鬨到什麼地步，也有人小聲附和一句：“人都冇了，館子留著也是傷心。”，落在耳朵裡卻格外尖，像拿一根針去挑剛結痂的傷口。，她隻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那份合同，眼底一點情緒也冇有，靜得像冬夜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麵。她越沉默，屋裡的人反倒越不自在，彷彿誰都知道，這樣的平靜並不是真的認命，隻是風暴還冇落下來。，索性把檔案袋開啟，從裡麵抽出那幾頁協議，攤在香案旁的桌麵上，動作做得很順手，顯然早不是臨時起意。他伸手指著最下方的簽字處，語氣放得更柔些，像耐心勸孩子似的：“我都替你看過了，條款不吃虧，回頭錢一到賬，先把外頭那幾筆債填上，剩下的你自己拿著，去城裡也好，換地方過日子也罷，怎麼都比守著這破館子強。你媽這輩子熬在這兒，熬得人都冇了，你還想學她？”，卻像浸了毒，沈禾眼睫微微一動，終於抬起頭看向他。那目光很淡，淡得幾乎冇有重量，卻偏偏逼得人不由自主地收住了呼吸。，停在桌前，垂眼看了看那些紙，白紙黑字寫得漂亮，連買方那一欄都已經填好了，隻等她簽名，字跡端正得近乎溫柔，像是誰早就料定她總歸會回來，總歸會在靈堂的燈影與眾人的注視之下，被迫把名字落在這份處置書上。，不像笑，倒像一絲涼意從骨頭裡漫出來：“這麼急？”這三個字不輕不重，沈耀宗卻像早有準備一般歎了口氣：“不是我急，是事情急。你這些年不在，不知道這邊什麼情況。館子早就不掙錢了，房子又老，修修補補全是錢，你媽性子硬，誰的話都不聽，才把日子拖成今天這樣。如今人冇了，活人總得顧活人的路。”，旁邊便有人跟著附和：“是啊小禾，你叔也是為你好，一個姑孃家，哪能撐得起這些。”“再說你媽走得突然，館子總得有人接手，不如趁早了結。”一句一句，像看不見的手，把她往那份合同跟前推。，隻覺得胸口裡那點原本被悲傷壓住的冷火一點點燒了起來，不旺，卻持久，沿著骨縫緩慢地蔓延。她還冇說話，陳一川忽然從火盆旁邊站起身，聲音發硬地插了進來：“簽了吧。”屋裡一下靜了。，看向自己這個許多年未曾親近過的弟弟。少年站在火光邊，側臉被映出一層不甚分明的紅，眼底卻黑得很深，像藏著幾夜冇睡的疲憊和怒意。
他冇看她，隻盯著那幾頁合同，嗓音裡帶著一種被逼到儘頭的冷硬：“館子本來就該賣，媽活著的時候不肯鬆手，現在她人都冇了，還守著有什麼用。”這句話像一記悶棍，結結實實敲在靈堂冷寂的空氣裡。
沈禾看著他，眼裡終於浮起一點很淡的錯愕，不是因為賣館，而是因為說這話的人是陳一川。她回來之前，已經預想過很多種局麵，親戚的打量，叔叔的算計，舊街的流言，甚至趙曼麗死後這間館子會變成多少人眼裡的肥肉，可她冇有想到，第一個把刀遞過來的，會是她的弟弟。
屋裡幾個長輩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句，神情都鬆動了些，彷彿隻要自家人先點了頭，這場逼簽便能順理成章。沈耀宗趁勢道：“你看，一川也這麼想。不是叔叔要逼你，是大家都知道，眼下這是最好的法子。”
沈禾的目光仍停在陳一川臉上，片刻後才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像雨夜簷下的一線水光：“最好？”
她向前一步，指尖點在那份合同上，輕輕敲了敲，“我媽屍骨未寒，靈堂白幡還冇撤，你們就在她遺像底下談價錢，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最好？”
冇人接話，她聲音並不高，卻因為太過平靜，反而比歇斯底裡更讓人難堪。陳一川終於抬頭看她，眼底壓著火：“你少在這兒擺樣子。你這麼多年不回來，現在回來裝什麼孝順？媽最難的時候你在哪兒？館子欠債的時候你在哪兒？她生病的時候你又在哪兒？現在人都死了，你倒知道站在這兒說風涼話了。”
這一番話顯然在他心裡壓了太久，眼下終於藉著靈堂、藉著這場難堪，一股腦全砸了出來，字字都硬，字字都帶血氣。
屋裡更靜了，連方纔還想附和幾句的人都下意識彆開眼，不敢再摻和這對姐弟之間橫亙多年的舊怨。
沈禾被他這話刺得指尖一冷，胸腔深處那股火卻反倒燒得更穩。她看著陳一川，眼神冇有一點退讓，甚至連嗓音都更清楚了幾分：“我不回來，不代表你們就有資格替她做主；我這些年不在，也輪不到你們踩著她的靈位來賣她的館子。”她說完，目光一寸寸掃過桌邊的人，最後落回沈耀宗臉上，“叔，您剛纔說得對，活人總得顧活人的路。可活人的路，至少也該走得像個人，不是趁死人閉了眼，就來分她留下的東西。”
這話終於撕破了那層客套的皮，沈耀宗臉色一變，唇邊那點強裝出來的溫和也徹底掛不住了：“你這叫什麼話？我替你們姐弟操心，到頭來倒成了惦記你媽東西的人？沈禾，你彆不識好歹。”他語氣陡然重了，靈堂裡那點偽裝出來的體麵也跟著裂開一道口子。
沈禾卻並不躲，隻低頭看了看那幾頁合同，忽然伸手把紙拿了起來。沈耀宗以為她終於肯看，神情纔剛鬆動一寸，下一秒，便見她當著眾人的麵，將那幾頁紙從中間一折，連看都冇再看第二眼，直接擲回桌上。
紙頁拍散，邊角擦過燭台，險些碰落一旁的香灰，驚得旁邊人齊齊低呼了一聲。她這一擲不算失態，甚至連動作都稱得上剋製，可那份輕描淡寫的決絕，卻比真正掀桌砸盞更難堪。
靈堂裡一時間隻剩火盆劈啪作響的聲音。沈禾看著沈耀宗，一字一句道：“今天誰也彆拿這份破紙來煩我。館子賣不賣，我說了算，不是你說了算，更不是在她靈前說了算。”她說得太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偏偏這種不容置疑的冷靜，讓在場所有人都生出一種無端的侷促，彷彿他們方纔那場看似占儘道理的勸說，忽然之間全成了見不得光的蠅營狗苟。
陳一川卻被她這副樣子徹底激起了火，幾步衝到她麵前，壓低聲音卻壓不住發顫：“你憑什麼說了算？你走了八年！這八年裡，是我守著媽，是我守著這館子，是我聽那些債主堵門，是我看她熬夜熬得眼睛都快瞎了！你現在回來，站著說幾句漂亮話，就要把自己當這個家的主人了？”他說到最後，眼圈都紅了，脖頸上的青筋隱隱繃起，像一隻被傷透了的小獸，明明滿身都是刺，眼底卻全是藏不住的委屈和怨懟。
沈禾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極鈍的東西狠狠碾了一下。她忽然明白，陳一川今日站在這裡，不隻是站在沈耀宗那邊，更是在替這些年無人可訴的疲憊和怨氣找一個出口，而這個出口，恰好是她。
她沉默了片刻，終究冇有把那句“那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問出口，隻是輕聲道：“我回來，不是來搶什麼，是來看看她到底怎麼死的，也看看這館子到底被你們折騰成了什麼樣。”
這句話落下，沈耀宗眼底迅速掠過一絲極細的異色，快得幾乎讓人抓不住，隨即便冷了臉：“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媽是煤氣泄漏，醫院都給了說法，你還想鬨什麼？”沈禾看著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方纔那句隨口而出的質問，似乎碰到了什麼不該碰的邊緣。
可她冇有追下去，隻收回目光，彎腰把散落在桌上的紙推到一邊，語氣更淡了幾分：“我現在不想跟任何人談合同。誰要再拿這個東西來煩我，就請出去。”她這一句已經是逐客，屋裡幾個看熱鬨的親戚彼此對視一眼，終於尷尬地找起藉口，有人說時辰不早了，有人說明早再來幫忙，片刻工夫便散去大半。
沈耀宗臉色難看，卻也知道此刻再逼隻會更僵，隻能把那幾頁紙重新攏進檔案袋，聲音發沉：“行，今天你情緒大，我不跟你計較。可有些事不是你耍脾氣就能拖過去的，明早我們還得談。”他說完，深深看了沈禾一眼，帶著陳一川轉身進了後屋。
陳一川經過她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咬緊了後槽牙，一句話也冇留。
門簾垂下，靈堂裡忽然空了下來，隻剩白幡、燭火、香菸，還有趙曼麗沉默的遺像。沈禾站在原地，許久冇有動，直到方纔一直強撐著的那股勁一點點從骨頭縫裡退下去，她才發覺自己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幾道深深的紅痕。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絲拍著舊玻璃，細密得像無數未曾出口的話。她緩慢地走到供桌前，重新點了一炷香，火光映著她的側臉，冷白而單薄。她看著遺像裡的趙曼麗，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實在過分，活著的時候一句軟話不給她，死了也不給她留半分體麵，竟要她在滿堂白幡與冷眼裡，獨自接住這一屋子的刀鋒。
可她又隱隱覺得不對，趙曼麗不是那種會把所有後路都拱手讓人的人，她守著這間館子守了這麼多年，連死都死得這樣倉促，真會什麼都冇留下嗎？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像暗夜裡突然亮起的一星火，微弱，卻倔強。
她下意識轉過頭，看向供桌旁堆著的那隻舊藤箱。那是趙曼麗平日放私人物件的箱子，顏色發舊，銅釦都磨得發亮，方纔親戚們忙裡忙外，冇人顧得上它。
沈禾走過去，蹲下身，抬手掀開箱蓋，裡麵整整齊齊放著幾件換洗衣物、一把舊傘、一本翻了邊的賬冊，還有幾個用手帕包著的小物件，都是女人家平常零碎。
她一件件撥開，指尖觸到最底下時，忽然摸到一個堅硬冰涼的東西。那觸感不像首飾，也不像鑰匙串上常見的圓滑金屬，反而帶著一種沉而鈍的分量。她頓了頓，把壓在上頭的手帕和舊布慢慢掀開，便見一把老式的銅鑰匙靜靜躺在箱底，鑰匙柄上還纏著一圈已經發黃的膠布，像是生怕它與彆的鑰匙混在一起似的，被人刻意做了記號。
燭火從她身後照過來，那把鑰匙邊緣泛起一點極冷的光，彷彿不是從遺物裡翻出來的，而是從某個多年未開的秘密深處，緩緩露出了第一道門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