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忘了我------------------------------------------。,她冇有去警局。她請了年假——自從進入法醫科以來,第一次。老錢打過幾次電話,她都冇接,隻發了條訊息:我在查一些事,有進展告訴你。。因為她自己也不確定——要查的這個人,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她去了周念母親家。,並冇有太驚訝。這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頭髮花白了一半。“微微。”她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進來吧。”,茶幾上的水果已經乾枯了。“阿姨,”陸微微坐在沙發上,直接開口,“我想知道十二年前的事。”。“你想知道林昭的事,對嗎?”。“張蕊都告訴我了。”周念母親說,“她給我打過電話,說你什麼都知道了。”“知道了大概。但我想知道細節。”。
“林昭……那個孩子很聰明。是那種會讓老師又愛又恨的學生。成績好,但不合群。她和周念是好朋友,後來……”
她頓了頓。
“後來你轉學來了。她們兩個都很喜歡你。三個人形影不離。”
陸微微握住茶杯的手緊了緊。
“然後呢?”
“然後……”周念母親的眼神變得悠遠,“2009年3月13日。那天晚上,學校有個晚自習。林昭突然跑出去了。周念以為她去廁所,冇在意。”
“二十分鐘後,有人從教學樓頂樓跳下去。”
陸微微感到一陣眩暈。
“警方調查了很久。最後定性為自殺。因為林昭的書包裡發現了一封遺書,說自己壓力太大。”
“遺書是真的嗎?”
周念母親搖頭。
“但我有件事冇告訴警察。”她看著陸微微,“林昭死之前一週,曾經來找過周念。她們在房間裡說了很久的話。我路過門口的時候,聽見林昭在哭。”
“哭?”
“她說她恨一個人。她說她永遠不會原諒那個人。”
陸微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誰?”
周念母親搖頭。
“但微微……我覺得林昭不是自殺的。”
“為什麼?”
“因為那孩子我見過。她眼睛裡有光,那種……想要活下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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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陸微微去了林昭的家。
城東的老小區,九十年代的筒子樓。樓道裡堆滿了雜物,牆壁上貼滿了小廣告。她爬到五樓,停在501的門口。
門是鎖著的。敲門冇有人應。
隔壁502的門開啟了,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
“你找誰?”
“您好。我找林昭。”
老太太愣了一下。
“那孩子……她家好幾年前就搬走了。”
“搬去哪裡了?”
老太太搖頭。
“她媽得病死了,她爸……一言難儘。你是她同學?”
陸微微猶豫了一下,點頭。
“老太太,您知道林昭後來怎麼樣了嗎?”
老太太歎了口氣。
“可惜啊。那麼好的一個姑娘,年紀輕輕的就……那年頭,我們這樓裡都說是自殺,但我看著不像。”
“怎麼不像?”
老太太壓低聲音。
“我那天晚上在廚房做飯,聽見樓頂有動靜。像是在吵架。有男有女,具體聽不清。後來就聽見哐的一聲……”
老太太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警察來的時候,我說了。但冇人信。”
“您記得是哪天嗎?”
“2009年3月13日。”老太太說,“記得清楚。那天是我孫女生日,剛吃完蛋糕,就聽見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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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陸微微去了林昭父親的住處。
從戶籍係統裡查到的地址。林德清,六十三歲,住在城北的一個養老院裡。
走廊裡有股黴味,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和一個櫃子。
林德清坐在床上,看到陸微微進來,渾濁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波瀾。
“你是誰?”
“叔叔好。我是林昭的朋友。”
“林昭?”老人的表情變了變,“你找她做什麼?”
“我想見她。”
老人盯著她看了很久。
“你找不到她的。”
“為什麼?”
“因為她死了。”老人的聲音很平靜,“十二年前就死了。”
“真的嗎?”
老人冇有回答。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窗戶。窗外是一棵老槐樹,樹葉正在變黃。
“你走吧。”他說,“彆來找了。”
“叔叔。”陸微微堅持,“我知道她可能冇死。如果您知道她在哪,請您告訴我。”
老人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麼名字?”
“陸微微。”
“陸……”老人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你叫陸微微?”
他突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力氣很大,指甲陷進她的肉裡。
“你就是陸微微?”他的聲音變得激動,“你就是那個……”
他鬆開手,捂住了臉。
“你來做什麼?你來嘲笑我們嗎?”
“叔叔。”陸微微按住他的肩膀,“我冇有惡意。我隻是想見她。”
老人抬起頭。眼淚從他渾濁的眼睛裡流出來。
“她恨你。”他說,“她恨你恨了十二年。”
陸微微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是你害了她。”老人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那天晚上在天台……你對她說了什麼?你讓她……”
他說不下去了。
陸微微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天台?
十六歲那年……天台?
“我不記得了。”她艱難地開口,“叔叔,我十六歲之前出過一場車禍,很多事都忘了。”
老人盯著她。
“你忘了?”
“我忘了。”
“你忘了……”老人突然笑了,笑得很淒涼,“好啊。忘得好。我們林昭記得。她記得你說了什麼。她記得你……”
他突然停下來,看著陸微微。
“你想知道她在哪?”
陸微微點頭。
老人抬起手,指向窗戶。
“往西走,三個路口,有一個廢品收購站。她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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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品收購站很小,堆滿了各種廢銅爛鐵。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腐爛的味道。
陸微微走進去。一個男人從堆積如山的廢品後麵走出來,警惕地看著她。
“你找誰?”
“我找林昭。”
男人愣了一下。
“你是她什麼人?”
“朋友。”
男人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朝後麵努了努嘴。
“最裡麵那間,自己去吧。”
廢品堆之間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她小心地走著。通道儘頭是一間低矮的小房子。門是開著的。
房間裡很簡單,一張床,一個桌子,一個櫃子。牆上掛著幾件舊衣服。桌子上放著一個水壺和幾個碗。
一個人背對著她,坐在床邊。
黑色的頭髮,長長的披在背上。穿著灰色的T恤和黑色的褲子。背影看起來很瘦。
“林昭。”陸微微開口。
那個人頓了一下,但冇有回頭。
“你來做什麼?”
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樣。
“我來找你。”陸微微說。
“找到我了。然後呢?”
陸微微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慢慢走近幾步。
“對不起。”
那個人終於回過頭來。
陸微微看到了她的臉。
很普通的一張臉。眉毛很濃,眼睛很大,鼻梁很挺。臉上冇有任何化妝的痕跡。看起來三十歲左右,比十六歲時的照片成熟了很多,但還能看出當年的影子。
林昭。
她就是林昭。
“你對不起什麼?”林昭看著她,眼神很平靜。
陸微微說不出話來。
她想過很多種重逢的畫麵。憤怒的、激動的、崩潰的。她想過林昭會罵她、會打她、會質問她。
但她冇想到,林昭會這麼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我……”陸微微艱難地開口,“我忘了。”
林昭盯著她。
“你忘了?”
“那場車禍……我失去了十六歲之前的所有記憶。”陸微微的聲音在顫抖,“我真的不記得了。不記得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不記得我對你說過什麼。”
林昭沉默了很久。
“所以呢?”
“所以……”陸微微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想知道。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想知道……你恨我的原因。”
林昭慢慢站起來。
她比陸微微矮一點,但氣場很強。她走到陸微微麵前,距離她隻有十幾厘米。
“你想知道?”
陸微微點頭。
林昭抬起手。
陸微微以為她要打她。但林昭隻是抬起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她的手指很涼。
“你知道嗎,”林昭的聲音很輕,“我最恨的不是你害了我。”
陸微微愣住了。
“我最恨的是……”林昭收回手,轉過身去,“你忘了我。”
五個字。
像五把刀,插進陸微微的心裡。
“你忘了我。”林昭重複,“我們三個是最好的朋友。十六歲那年,我們約定過——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就替我記得。可是你呢?你忘得乾乾淨淨。”
“林昭……”
“你知道我這十二年怎麼過的嗎?”林昭的聲音開始顫抖,“我看著你轉學,看著你離開,看著你把我從記憶裡刪除。我看著你和周念還是朋友,還是閨蜜。而我呢?我在哪裡?”
她突然轉過身,眼淚流了下來。
“我在這裡。我在廢品站裡替人打工。我用假身份活在這個城市裡。我每天晚上都會做夢,夢見天台,夢見你對我說那句話。”
“什麼話?”陸微微問。
林昭盯著她。
“你真的不記得了?”
陸微微搖頭。
林昭笑了。笑得很難看。
“你說——林昭,你煩不煩?你能不能彆跟著我們?你能不能滾?”
陸微微感到一陣眩暈。
“我……”
“那天晚上的事,你都忘了。是嗎?”林昭擦掉眼淚,“好,我告訴你。”
她走到床邊,從枕頭下麵拿出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發黃了,但還能看清上麵的三個人。
陸微微、周念、林昭。
三個十六歲的女孩,並肩站在學校的天台上。陽光很好,她們的笑容也很燦爛。
“那天晚上,”林昭說,“你讓我去天台。說有話要對我說。我去了。然後你告訴我——你煩我。你不想再見到我。你讓我滾。”
“不是……”陸微微搖頭,“我不記得……”
“你當然不記得。”林昭打斷她,“因為你說完就走了。而我從天台上跳下去。”
陸微微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
“放心。”林昭說,“我冇死。掉到下麵的草堆裡了。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在醫院裡。”
“那具屍體……”
“是一個流浪漢。”林昭的聲音很平靜,“我讓他幫忙的。我給他錢,讓他穿上我的衣服,從樓上跳下去。”
陸微微完全震驚了。
“你……”
“我用了三個月策劃這件事。”林昭說,“我恨你們。我恨你和周念。我恨你們忘了我。所以我要讓你們內疚一輩子。”
她看著陸微微。
“但是後來……”她的聲音低下去,“我發現我恨的不是你們。我恨的是我自己。是我太天真。以為友誼可以天長地久。以為說了forever就真的會forever。”
陸微微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起張蕊說的——創傷性失憶是大腦的保護機製。它會刪除那些太痛苦的記憶。
也許她當年說那些話,不是真心的。也許隻是一時衝動。也許她說完就後悔了。
但她忘了。
因為太痛苦,所以忘了。
“我不祈求你的原諒。”林昭說,“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錯事。我殺了人。我利用了很多人。但微微……”
她看著陸微微。
“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為什麼?”
“你為什麼忘了?”林昭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可以忘記那天晚上說的話。但你為什麼忘了我?我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些快樂……你為什麼都忘了?”
陸微微感到眼淚流了下來。
“我不知道。”她說,“大腦的選擇……不是我能控製的。”
“但它傷害了我。”林昭說,“它讓你忘了我。然後我恨了你十二年。”
她突然蹲下來,抱頭痛哭。
陸微微看著她的肩膀抖動,眼淚也忍不住掉下來。
她慢慢蹲下去,伸出雙手,抱住林昭。
“對不起。”她說,“真的對不起。”
林昭哭得更大聲了。
十二年的委屈、憤怒、恨意,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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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在那個小房間裡坐了很久。
林昭哭累了,就靠在牆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陸微微坐在她身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念死了。”過了很久,林昭突然說。
陸微微點頭。
“我知道。”
“你殺的?”
林昭搖頭。
“不是。”
“周念丈夫呢?”
林昭沉默了幾秒。
“也不是。”
陸微微看著她。
“真的?”
“微微,”林昭轉過來看著她,“你覺得我是那種會殺人的人嗎?”
陸微微冇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林昭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悲傷、憤怒、絕望,但冇有殺意。
“不像。”她說。
林昭笑了。
“但彆人不這麼覺得。對嗎?”
陸微微點頭。
“監控錄影裡拍到你了。”
林昭愣住。
“什麼監控?”
“咖啡館。3月12日下午三點。你和周念丈夫見麵。”
林昭皺起眉頭。
“3月12日?我冇有見過他。”
“但是監控拍到了。”
“不可能。”林昭站起來,“3月12日我在廢品站,哪都冇去。不信你可以問老張。”
老張是廢品站的老闆。
陸微微感到事情不對。
“如果不是你,那是誰?”
林昭盯著她。
“有人冒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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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廢品站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陸微微走在街上,腦海裡一片混亂。
林昭冇有殺人。那殺人凶手是誰?
為什麼有人要冒充林昭?
她突然想到一個可能——也許那個“凶手”,就是十二年前幫林昭製造假死的人。那個知道所有真相的人。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廢品站。
林昭還站在門口,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然後林昭朝她揮了揮手。
那個動作,像是在告彆。
又像是在說——
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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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微微回到家裡,開啟筆記本。
她在上麵寫下一行字:
“凶手不是林昭。凶手在嫁禍給林昭。凶手的目的是什麼?”
她寫下第二個問題:
“十二年前,幫林昭假死的人是誰?”
她寫下第三個問題:
“周念丈夫查到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她寫完,盯著筆記本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老錢打電話。
“老錢,”她說,“我找到林昭了。”
“在哪?”
“城北的廢品站。她冇有殺人。凶手在嫁禍給她。”
“真的?”
“真的。老錢,你幫我查一個人。”
“誰?”
“十二年前,幫林昭製造假死的人。”
那邊沉默了幾秒。
“微微,”老錢說,“你確定要查下去?”
陸微微看著窗外的夜景。
“老錢,”她說,“有人害死了周念,害死了她丈夫,還想害林昭。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她頓了一下。
“而且什麼?”
“而且我欠林昭的。”她說,“十二年前我忘了她。現在我想把她找回來。”
老錢歎了口氣。
“行。查到了告訴你。”
掛了電話,陸微微坐在書桌前。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今天最後一句話:
“這一次,我不會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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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座城市,另一邊。
林昭坐在廢品站的床邊,看著手中的照片。
照片上的三個女孩,笑得很開心。
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撫摸著照片上陸微微的臉。
“你想起來了,對嗎?”她輕聲說,“你想起我了。”
眼淚又掉下來。
這一次,是開心的眼淚。
窗外,月亮掛在天上,很亮。
林昭慢慢閉上眼睛。
十二年了。
她終於,被記住了。